結束了旅行之人的日記—一九三○年的三十三天—備忘錄(連溫卿著、林書揚譯)

[說明]

本文是日據時期台灣左翼運動家連溫卿的日記。連溫卿是1920年代率領島內左翼與民族主義者分裂的關鍵人物。在他的領導之下,台灣文化協會於1927年轉變為左派組織,即所謂新文協。在他的主持之下,新文協於1928年創辦了刊物《台灣大眾時報》。不過,由於1928年秘密成立的台灣共產黨潛回台灣島內,並決意奪取文化協會的領導權,遂使連溫卿和楊逵於1929年被逐出組織。這份日記就是他被逐出新文協後前往日本「散心」的日記。

本文由林書揚於1986年譯出。發表時於《台灣風物》時署譯者名「林勞歸」。並有譯者介紹如下:「林勞歸,沈潛三十餘年後,目前從事譯述。」當時林書揚先生才從34年又7個月的國民黨牢獄中走出來。因有顧慮而並未親署自己的本名。

本文封面圖片是連溫卿在築地小劇場所觀賞過的左翼話劇《沒有太陽的街》的演員合影。──邱士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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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化”的文学与政治 ——1930年代台湾普罗文学运动的展开(吴舒洁)

内容提要:1930年代前期,台湾文学进入了普罗文学运动的高涨期。本文从1927年文协的“转换方向”谈起,通过文协、台湾作家协会、台湾文艺作家协会等几个标志性组织团体的理论与活动,探讨了文艺的大众化问题在台湾的发生与转化,同时在台日普罗文学运动与国际左翼思想交流的跨境视野下,勾勒出台湾普罗文学发展过程中,文学与政治从结合到分离的轨迹。(本文原載於《台灣研究集刊》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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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稿的譯稿】陳映真〈最近的活動〉

【說明】這篇是陳映真先生發表在1999年《新日本文學》的一篇文稿。在這篇文稿中,陳映真先生表示:「從1986年放下寫小說的筆,今日已屆60歲的我,也總算決心從社會活動再回到小說創作。」這篇文章可以視為陳映真重新創作小說之前的暖身宣告。由於目前尚不知道本文的漢語原稿為何,故由日譯稿重新譯回漢語。《新日本文學》是日本戰後左翼文學刊物之一,曾與日共有關,但後來卻因為路線分歧等問題而分道揚鑣。登載陳映真此篇短文的第五十四卷第一期的《新日本文學》組織了一個「いま,アジアから」的特集,並有三篇文章。第一篇是由徐勝、徐桂國先生所日譯的〈後街〉,第二篇是陳映真先生的〈最近的活動〉,第三篇則是徐桂國先生所寫的〈苦惱的台灣文學(苦悩する台湾文学)〉。由於〈後街〉是作為「小說」而發表的,因此也可看出〈後街〉在陳映真先生重拾小說之筆之前的重要地位。徐勝先生是著名的在日朝鮮人,1970年代曾因白色恐怖而在韓國被捕入獄十九年,出獄後積極從事東亞的人權與和平連帶工作。徐桂國即「墨面」,是著名的旅日左翼華僑運動家。——邱士杰案。 繼續閱讀 【佚稿的譯稿】陳映真〈最近的活動〉

驅逐“反共國安”魔咒(陳映真)

2006年03月16日 16:34:42發表於《人間網》

  第一次拜識今天大陸全國政協副主席張克輝先生﹐是早在一九九零年二月。當時他還在福建省工作﹐卻專程到京會見台灣第一個民間主張民族統一的社團“中國統一聯盟”參訪團時﹐我們得以初初面識。

後來幾次見面中的一次﹐承蒙他惠贈題贈給我的日文俳句作品﹐我才第一回驚訝地發現張先生的即使是他同年輩的台灣人中也不很多見的日本語水平。而他在俳句作品中表現的文學感性與才華﹐更使我對他有一份不同於禮節性地會見大陸一般領導人的、某種“文學同人”的、個人的親近感。後來﹐我讀到他在大陸出版的兩本散文、雜文和新詩合成的集子﹐深受他的樸質、深情、懇切的文風所打動。

台灣省內外進步知識份子在一九四七年到四九年間的《新生報》〈橋〉副刊展開了一場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關於“如何重建台灣新文學”的論議﹐相關資料約八、九年前出土﹐我們才發現這次文藝思想的爭鳴背後﹐有楊逵先生巨大有力的身影﹐而我們也從而發現正是在楊逵先生的關懷下﹐當時的台灣還有一群追求進步與創作的小青年。其中﹐以油印同人刊物《潮流》為中心的文學青年中﹐就有少年張克輝。而當年的台灣文學青年圈裡﹐還有蜚聲台灣前行代詩人和文學家詹冰、吳瀛濤、張彥勳、林亨泰和蕭翔文等。今日讀來﹐特別是少年張克輝西渡廈門大學後寄回台灣的作品﹐不論在語言、審美和思想上﹐皆有鶴立同儕的姿影。

但歷史的巨浪把四零年代包括少年張克輝在內的一些中國文學青年捲進了為新中國的誕生而掀起的海嘯地動之中﹐而多少才華橫溢的熱血青年也揮別了文藝創作的初心﹐各自走上了遼闊祖國的不同征途。而張克輝先生恐怕是極少的、在經過革命、軍旅和政治工作之後﹐少年時代所懷抱的文學綺夢從來沒有停止對他殷殷呼喚﹐終至使他重新拿起創作之筆的第一人。在私下﹐我曾幾次放肆無度地對張先生說﹐作家的張克輝先生遠遠比政要的張先生讓我感到親切﹐而張先生似乎並不以為忤。二零零一年﹐張克輝先生將他兩本文集《故鄉的雲雀崗》和《深情的海峽》﹐交由台灣“人間出版社”出版。

及近四、五年來﹐張克輝先生突然寫起電影劇本﹐而且拍成電影﹐受到相當的評價﹐這也很讓我吃驚。最近一次拜見張先生﹐知道他又在寫新劇本﹐近於完成。但昨天讀報﹐才知道他的新電影《雲水謠》團隊申請來台交流取外景被陳水扁當局峻拒﹐理由是深恐危及台灣的“國境安全及國家利益”。

一九五零年後﹐台灣和韓國都成為美國東亞冷戰戰略的最前線。民族被硬生生地分斷﹐親人被迫離散﹐而其所以﹐便是以反共、反對祖國、製造同胞相仇相憎的“國家安全體制”﹐並以這體制為藉口﹐斷行軍事獨裁統治和“國家”恐怖主義。張克輝先生《雲水謠》攝製團隊來台被拒﹐曝露了陳水扁當局完全繼承戒嚴時代國民黨的“國安”體系的反動、反華、反共、反民族的真實面貌﹐悍然撕卻“民主化”、“自由化”的面具也在所不惜﹗

為了驅逐“反共國安”體制的魔咒﹐為了民族的團結、和平與統一﹐讓我們拋卻幻想﹐努力奮鬥﹗

台獨無望(石家駒[陳映真])

原載於《人間網》:http://www.ren-jian.com/Index.asp?act=ViewEachArticle&ArticleID=528

2005年01月07日 17:25:02
台獨無望/文□石家駒

  出乎許多悲觀論者的意外﹐“藍營”在這次立委選舉中沒有進一步挫敗﹐倒是取得了“微弱多數”的席次。回想競選期間﹐陳水扁拋出限期“修憲”以終結“中國憲法”、促立法院審議“公投法”、限期要國民黨修改與“國徽”雷同的“黨徽”﹐決定將台灣駐外政治、經濟、文化機關去除“中華民國”表記而代以“台灣”﹐限時去除島內“國營”、“公營”機關的“中華民國”稱呼而改冠以“台灣”……﹐接二連三煽動台獨議題﹐企圖炒熱競選優勢。而在野的國民黨變得越來越被動﹐目瞪口呆﹐幾無反擊之力﹐憂心台獨猖獗的人們之間﹐自然瀰漫著一股焦慮的悲觀氣氛。 繼續閱讀 台獨無望(石家駒[陳映真])

美國干預菲律賓與朝鮮(Prof. Jose Maria Sison /李文吉譯)

2003年7月16日在紐約市立大學舉辦的“別的戰場﹕反抗美國干預菲律賓與朝鮮之夜”成果豐碩﹐本文錄自主講人何西.馬麗亞.西松博士﹙Prof. Jose Maria Sison ﹚的講演。西松博士本人見證了馬可仕政權的獨裁統治﹐更蹲了九年的政治犯苦牢﹐目前以政治難民身分住在荷蘭。此次活動由朝鮮半島統一議會、東亞廣播聯盟、蓋布利拉工運網絡﹐菲律賓正義反戰運動、NISPOP、Nodutdol,、與WBAI 99.5 FM電台贊助。 繼續閱讀 美國干預菲律賓與朝鮮(Prof. Jose Maria Sison /李文吉譯)

紀實攝影和報告文學的關聯性 《紀實攝影》序(陳映真為李文吉譯書所作序)

歷史地看來﹐紀實攝影。(documentary photography)和報告文學(reportage)都是發端於十九世紀末葉、二十世紀初葉和中期以後﹐當歐州和北美資本主義大工業生產急速發展所造成的矛盾達到相當尖銳程度的時代。一九一七年新的蘇聯成立﹐歐洲立刻進 入革命的風暴。長期以來﹐貧民窟蔟生﹐女工和童工在資本主義血汗工廠中、在資本進行其原始積累過程中過著黑暗悲慘的生活。農村殘破﹐資本的累積運動造成歐洲的窮人跨越國境、蝟集工業都市﹐形成貧困的移民﹐第一次歐戰的浩劫造成廣泛的貧困、疾病和流離失所的人民﹐工人罷工農民搶糧……人民或憂心忡忡地、或忿怒地要求知道生活中隱藏的矛盾的真相﹔要求知道歷史變革運動遍地火種的實況。無數的新聞記者和文學作家投入生活、勞動和鬥爭的火熱現場﹐寫出一篇又一篇報告文學、通訊和特寫。紀實攝影家也許比搖筆桿的記者和作家們更早地投入了紀錄生活﹐反映現實﹐冀以增進人的尊嚴、和平與正義。 繼續閱讀 紀實攝影和報告文學的關聯性 《紀實攝影》序(陳映真為李文吉譯書所作序)

祝賀《人間學社通信》出刊(陳映真)

“人間學社”全稱“台灣人間報導學社”﹐成立於二○○四年二月﹐公推報導攝影與深度報導二作者關曉榮先生為社長﹐著名民眾史報導文學家藍博洲為副社長。學社有社員51人﹐其中俊傑如﹕楊渡﹑李文吉﹑鐘俊陞﹑黃志翔﹑井迎瑞﹑王雅倫﹑郭力昕﹑林柏樑﹑張釗維﹑蔡明德﹑林國彰﹑鍾喬﹑范振國﹑林俊安﹑曾健民﹑施善繼﹑詹澈﹑何叔娟﹑李三沖﹑黃子明﹑鄭鴻生﹑吳德淳﹑董振良﹑吳音寧﹑徐宗懋﹑潘朝成﹑張煥宇…都是報導攝影﹑報告文學界與紀錄片界中因長期傑出工作積累而卓富聲望的人﹐各自於教育界﹑傳播界﹑新聞界﹑文藝界擔負重要的職務。

學社的宗旨概括起來﹐是“為提倡健康﹑深刻﹑公正的文字及影像報導之文化及藝術的進步影像及文字報導工作者的民間團界組織。”表現出學社創社的大家昂揚的熱情與鬥志。但在現實上﹐不免受到日常工作責任和生活的羈絆﹐一時在重新揚帆到田野中創作尚不免踟躇。但經過一番努力﹐在社長關曉榮和副社長藍博洲關懷下﹐決定先出刊《通信》﹐一方面創造創作的發表平台﹐一方面也創造廣大社員互相溝通交流﹐激發思想的論壇。如今出刊在即﹐大致翻閱了一下﹐果而基本上表現了高度的戰鬥和工作的意氣﹐實為可喜。只是從創社當初﹐我就自覺地要求學社獨立自主地發展﹐逐步走出舊《人間》的影響﹐大步向前行﹐在舊《人間》基礎上走出自己的姿容。然而過去共同創業﹐一起戰鬥之情誼深厚﹐《通信》的編輯也還是殷之繫念故情﹐令人感動。例如原先把我的名字排為《通信》之“發行人”﹐經我以《通信》之獨立性婉辭﹐才終於拿掉。又如《通信》的頭一篇文章登了我人間出版社為中心的小網站《人間網》之宗旨﹐就顯得我“喧賓奪主”﹑“強加於人”了﹐問起來﹐才知道《通信》已經快印好了﹐不好強朋友們之所難加以移動。《通信》要介紹《人間網》的良意的可感﹐但排在《通信》通信較次要的版面就是對《人間網》最好的禮物了。但不論如何﹐我謝謝學社編輯的友情和美意。

編刊物需要經驗﹐我在為《人間學社通信》的出刊賀喜之餘﹐希望大家多關心﹑多創作﹑多砌磋﹑多提意見﹐冀使《通信》不斷成長得更完善﹐更有戰鬥力﹐更能團結人﹐奮步向前﹗◎

2005.05.11

紀念陳映真先生|唯一的道路

2016年是很辛苦/心苦的一年。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參加了台北的陳老師追思會,以此做為今年的結束。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大學本科時代的我曾在人間出版社打工,負責當時正在籌辦的《人間網》的技術工作。那大概是2003年前後的事情。為了《人間網》的技術工作,我每周總要在課後去趟潮州街的人間出版社,接受新的網站更新工作或任務。而當時常駐辦公室的除了大家都敬愛的陳師母之外,還有幽默的中陳大哥。他們共同形成了潮州街辦公室的日常秩序。當時也正是陳老師寄予厚望的「人間學社」正在籌辦的日子。許多老「人間」都動了起來,為了「人間」的再起而努力。此外,我們這些很晚才到人間幫忙的小夥伴們、小關、乃慈、小胖、小廖,也在哲元學長的帶領下在人間出版社召開每周一次的讀書會,讀《宣言》、用吉他彈唱李雙澤的歌。陳老師甚至還曾親自參與並鼓勵大家!對我而言,所謂的「人間」,應該就是這樣一個集體的形象罷。不過,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今日已然謝世的李文吉大哥把人間出版社的某個看起來原本應是廚房的房間漆成全黑的樣子。這是為了直接在出版社裡建起一間暗房。由此可以想見當時的文吉大哥是多麼期待「人間」的再起了。每當我想起文吉大哥親自在這間未來的暗房裡爬上爬下親自粉刷的模樣,就能想起《人間網》和人間學社籌備初期帶給周圍人們的那份熾熱的感覺。

那份熾熱的感覺當然源自於陳老師。除他之外,不能再有第二人提供這樣的能量。在我的印象中,這樣的能量在1990年代末期臻於成熟並巨大地煥發出來。其中,最具象徵性的事件包括了:1998年陳老師開始批判皇民文學美化論、親手創辦《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恢復小說創作、與陳芳明展開台灣社會性質的大論戰,以及1999年以後陳老師親自支持的地下油印刊物《左翼》的創刊──這是陳老師在理論、實踐,以及小說創作等方面同時迸發出來的燦爛的時期。雖然此間他也曾因病暫歇。但對我而言的陳老師,卻是我們建構社會主義認同和祖國認同之時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迄今我還能記得陳老師的陳芳明批判帶給我的震撼,也還能記得《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特別是「清理與批判」、「噤啞的論爭」、「因為是祖國的緣故」等三期──對我思想上的持續的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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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在2000年展開的陳芳明批判也許是影響我最深的事件罷。雖然這次事件表面上是批判陳芳明的台灣文學史論,實質卻是藉機把「台灣社會性質」這個問題拋出來讓社會大眾認識。用他的話來說,即使「比較淺的深度,小規模的[論爭],一定要run一次就是。」(郭紀舟1995年對陳映真的訪談)「社會性質」是始於1930年代中國社會史論戰的概念,也是依附在馬克思社會型態(social formation)學說而派生出來的術語。關於「社會性質」的討論,往往預設著人類社會存在著某種歷史分期,並認為革命者只要能夠確認眼前的社會處在某個具體的歷史階段,便能直接規定通往下一歷史階段的革命性質,進而判斷眼前的社會變革應當團結甚麼階級、應當反對那些階級。陳老師大致從1980年代初期便開始關心台灣社會性質的問題,並在1990年代進一步追索台灣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類似於社會性質討論的思想史。而陳老師最初的代表作,就是他在1992年發表的〈李友邦的殖民地台灣社會性質論與台共兩個綱領及「邊陲部資本主義社會構造體論」的比較考察〉以及〈祖國:追求.喪失與再發現──戰後臺灣資本主義階段的民族主義〉等論文。通過陳老師的努力,他發現台灣史上也曾為了確定革命的方向和性質,而產生過類似於「中國社會性質論戰」的討論。以日據時期來說,這些討論先後是:1927年以許乃昌為左派代表的「中國改造論爭」(許氏是台灣最早的中共黨員、最早的留蘇學生)、1928年和1931年台灣共產黨先後推出的兩次綱領,以及李友邦在大陸抗戰期間所曾提出的台灣社會分析。

在偶然的機緣下,我在台大發現了許乃昌曾在中國改造論爭之前發表過類似的社會性質論文,並與瞿秋白在中共中央理論刊物《新青年》上展開對話。那是更早的1924年。為此,我試著撰寫了生平第一篇學術論文探討許乃昌從1924年到1927年的轉變,並把這篇論文呈給陳老師審閱。

陳老師讀完這篇論文後問我:為什麼會對社會性質的問題感興趣呢?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隨口胡謅了「三十年代社會性質論戰的影響」這類的答案。陳老師的表情顯然是狐疑的,畢竟我一個本科生怎麼可能有過他們那種在戒嚴時期舊書攤親炙大革命時代社會科學熱風的經驗呢。

出版社的窗戶並未掩上,潮州街上的微風和午後的陽光和煦地吹進出版社的客廳。我和陳老師各自坐在那張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大桌子的兩邊。那是2004年還是歷史系四年級生的我。

掩藏在我胡謅的答案底下的,是對陳老師的崇敬。--我的真實答案是:因為是陳老師您的著作,特別是與陳芳明論戰的一系列文字影響了我。不好意思當面向陳老師告白的我只能胡謅了一個與我年齡並不相稱的答案。但這樣的答案卻讓我每次想起之時都能感到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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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溫暖總是常在。2003年美國展開伊拉克侵略戰爭之後,我們在開戰之後的320與322快速組織起兩次大型的遊行示威活動。在台北。陳老師和陳師母參加了322白天的遊行。那天,陳老師拿著我繪製的手舉牌走在人群無數的遊行隊列中。我興奮地跟陳老師說:「老師!這張是我畫的圖呀!」——陳老師微笑點頭,予我以溫暖的鼓勵。當我再次看到陳老師拿著這張手舉牌的畫面時,已是多年後在藝術家高重黎的紀錄電影《我的陳老師》之中。在那人物輪廓顯得柔和卻又不斷跳接的8釐米光影中,我記憶中的陳老師彷彿又具體了起來。

陳老師反戰

本科畢業之後,我開始忙著研究所的學業,於是也就離開了出版社。一天,我找到了一則由印尼共領導人艾地(Dipa Nusantara Aidit,1923—1965)所寫的詩,寄給了陳老師。沒想到,我竟收到了陳老師的回信!這首詩是這樣的:

〈唯一的道路〉/迪‧努‧艾地

破了的靴子陷入泥濘,
小道通向茅草棚,
漏了的屋頂滴下雨水,
弄壞了我最寶貴的財產,
德國、英國、法國、俄國和中國的書本,
還有更多的
這世界上最優秀的人們的思想。
為我開門的妻子
現在又睡了,
屋外的寂靜,幫助我讀書。
夜更深,我更加深深地被這些書吸引。
我曾經宣誓忠於這些思想。
破曉的雞啼也沒有驚擾我。
它們所指出的道路,
不分晝夜,永遠光明。
我們一定能到達目的地。
那兒沒有破靴子,
沒有泥濘,
沒有漏雨的房子,
但通到那裡的道路,
只有這唯一的一條。

陳老師的回信則是這樣的:

小邱:

謝謝你傳來一首好詩,讀之很受激動,
更覺得今天自認是大詩人的人是怎樣以垃圾蹧賤讀者。
你好嗎? 祝

進步 健鬥

陳映真 1-3-2006

十一年後重讀這封短短的回信,已是陳老師離開人間的時候了。

陳老師的回信帶著他那身為馬克思主義者而擁有的鋼鐵般風格。我想起一次晚會結束之際唱《國際歌》的畫面:陳老師與陳師母在安坐台下的人群中莊嚴地站了起來,歌唱「英特納雄奈爾」。

﹒﹒﹒﹒﹒﹒

敬愛的陳老師,您好嗎?

我不知道該給您怎樣的祝福。但在新的一年,我們仍將在這條荊棘的社會科學道路上力爭進步,繼續硬朗地戰鬥下去!因為,通到那裡的道路,只有這唯一的一條。

(邱士杰,20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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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7與陳師母等人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