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我兩槍,我要當總統!(汪立峽)

本文原載於《人間網》封面圖片由廖國隆攝影。
攝影■李文吉•鐘俊陞•關立衡•廖國隆/文■汪立峽
(全文相片待補)
本文的標題:「賞我兩槍,我要當總統!」,是錄自一位參與總統府廣場群眾運動的學生模樣年輕人所持自製標語牌上的字句。這句逗趣的話生動地透露出了自四面八方湧進廣場抗議的群眾的基本心理動機,但是,這句標語遠不足以顯示這次空前群眾運動的全部意涵。本文即試圖就廣場上的所見所聞,盡可能的捕捉異於往常運動的現象和揭示其蘊含的深層信息。
我從3月21日凌晨至3月28日清晨,連續八天七夜親歷廣場。當然不是說沒有離開過現場,但每天夜晚我一定到場,且至次日清晨七、八點鐘才返家休息,然後於下午五、六點再回到廣場,其中有二、三天的白天也大部分時間在場。我不僅是一個「觀察者」,也是一個參與者,許多時候我同群眾一起搖旗吶喊,交流意見,同聲歡唱,還一同熬過了連續五個深夜的風吹雨淋。對成千上萬參與了這場運動的人來說,這些時日肯定是他(她)們一生中難以忘懷的經驗。
序幕:321清晨在廣場留守的年輕群眾
3月20日深夜到次日(3月21日)凌晨時分,台北市八德路上的連戰和宋楚瑜競選總部前,人潮湧動,口號震天,人人臉上顯出一股「不平」之氣。競選總部燈火通明,裡面正在開會,外面呼喊抗爭。幾個小時過去了,連宋走出總部,面對群眾的熱情和憤懣,決定擁抱民眾「撩落去!」。
21日凌晨4時許,連宋帶領群眾一路步行至總統府前凱達格蘭大道(即府前廣場),以一部大型宣傳車充當講台,向數千名支持者宣示追究319槍擊案真象和320做票疑雲的決心,在場群眾報以熱烈回響,並群呼「陳水扁下台!」。隨後於清晨6點30分,連宋與群眾參加完總統府的例行升旗典禮後,即先行離開廣場返回休息,徹夜未眠的民眾也於此時大批的隨同離去。堅持繼續留在廣場的群眾大約不足五百人,宣傳車上也只剩下親民黨女立委李慶安等人及少數泛藍陣營的義工在撐場面。
留下來的群眾,望眼看去幾乎全都是年輕男女,而且多數年齡在20歲到30歲之間,衣著和髮式就是時下一般年輕人的模樣,他(她)們喊叫「阿扁下台!」的神情異常堅毅,嗓門格外響亮。其中可以看出夾雜了一些「外省掛」的幫派「兄弟」和他們的女伴(我在其他場合見過他們中的某些人)。和其他在場的尋常年輕人一樣,這些人平時是PUB和KTV或Cafe Shop這類夜店的常客,通常絕口不談政治,被稱作政治冷感症或「草莓族」的世代。現在,他(她)們突然勇敢地走了出來,而且站上了政治戰場的第一線,著實令人深感驚訝和意外。這個年輕人群聚廣場向陳水扁抗議的奇特場景不是321清晨才有的孤立現象,而是往後連續七天的常態,而且人數越來越多,年輕面孔總是超過現場群眾的半數以上。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在民進黨政府於322公開指稱有「幫派分子」現身廣場之後,那些「兄弟」們就消失在群眾之中了。他們說不希望被扁政府拿來做文章,但很不滿扁政府用這種放話的手段分化群眾,抹黑他們愛國的權利,他們聲言他們愛國的熱情不會因此被澆熄。事實上,也有群眾在往後幾天裡站上講台為他們抱不平。後來,在327深夜和403深夜的警察驅散行動中,警方都公開承認未發現「幫派分子」藉機「鬧事」。就算「發現」又如何?這又不是幫派火拼。
總統府前台北賓館大門上的雙語抗議。鐘俊陞/攝影
大批年輕人出現在國民黨的街頭抗爭場子,以往少見。鐘俊陞/攝影
321清晨留守在廣場的那五百來名年輕人(當然還夾雜有極少數的中老年泛藍選民)對往後幾天的群眾大聚集,具有重大的意義和作用,若不是他(她)們在現場堅持幾小時後,陸續有大批群眾和中外電視報刊等媒體趕到廣場,會不會有接下來幾天的群眾接力抗議,恐怕是一大疑問。事後,來自媒體方面的可靠消息證實,321清晨7點30分左右,廣場人潮尚未增加之際,警方一度打算用優勢警力驅散現場的五百餘人,後來大概是猶豫再三,等到群眾越聚越多,只好放棄驅散的主意。
一次對陳水扁、民進黨和台獨路線的總清算
321清晨時刻,廣場上一度只有東森、中天等三數家電視台仍在直播,9點以後大批中外電視媒體才陸續湧至。通過電視的現場直播,321當天廣場已經擠滿了群眾,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每人手拿一面中華民國國旗和一面連宋競選小旗。這些旗幟是由連宋競選團體的義工在廣場入口處發送,但多數到場群眾不待發放即主動索取,無疑這是個有趣的現象。往後幾天,不斷有人往現場捐送簡單冷熱食物和飲料,還有大小不一的簡便坐椅,於是就出現了廣場中間一大片群眾坐著,四周圍繞著站著的人群,穿梭於人群中的是送水送吃的義工和三、五成群進進出出的群眾。
322早上,或許是國親兩黨的立委和縣市議員們尚未議定輪流至廣場演講的排班問題,或是出於現場群眾的情緒和意見尚不穩定的考慮,二個非國親的反扁人士擔負起了整個早上主持現場和串場的責任,他們是朱高正和蔡建仁,這二人都有過豐富的街頭群眾運動經驗,足以勝任鼓舞鬥志和凝聚民氣的任務。
從這一天開始,上台講話的人,不論是民意代表或是一般群眾,使用的語言五花八門,國語、閩南語、客家話、原住民母語……等等。原住民各族語言又有不同,阿美、泰雅、排灣、鄒族、布農、達悟……不一而足,也有人上台刻意使用英語、法語、日語、西班牙語,對外國電視媒體發聲,還曾有一位外省人使用方言四川話演講,引來全場叫好。很自然的,國語(即普通話)是使用最多的語種,因為大家基本上都聽得懂(包括中南部上來的本省中老年群眾),也有不少人是國語、閩南語或客家語夾雜使用。
八天之中,所有的演講都集中在幾個面向:嘲笑和指控槍擊事件,舉發和質疑做票過程,譴責和痛訴種群挑撥,揭批和責難台獨「亡國」野心。搖旗最猛烈、吶喊最起勁的口號是:「阿扁下台!」,每當此時,全場手勢一致,擺動國旗,喊聲震天,氣勢驚人。所有到過現場的人沒有不被此情此景震撼激動的。其他的口號諸如:「重新驗傷」、「立即驗票」、「要真象」、「要正義」、「中華民國萬歲」、「民主萬歲」、「人民萬歲」,等等,也都喊的很來勢。
從323開始,除了國民黨、親民黨和新黨的民代輪流上台各講15分鐘的話之外,還開放一定的時段供在場民眾上台自由發言,每人2到3分鐘。群眾渴求發言的踴躍程度到大排長龍,經常有人等了二個多小時還排不上。一般而言,中南部上來的群眾多數以閩南語痛訴被陳水扁欺騙及不滿民進黨分化省籍和族群。許多人一再提到319下午槍擊事件發生後,民進黨的宣傳車立刻全部出動在中南部的大街小巷穿梭廣播,指稱是連宋勾結中共派殺手槍殺台灣人的總統阿扁。槍擊案剛剛發生而且無巧不巧是發生在投票前一天的下午,竟立刻出現這樣的鼓動性謠言,「怎麼會這樣?」、「哪有這麼巧的事?」這是中南部上來廣場的民眾的普遍質疑。至於民進黨在中南部的地下電台於當天下午不約而同發出同樣的欺騙性和蠱惑性謠言,則早已是坊間所周知的事。
上台發言的年輕人包括學生和一般青年,比例甚高,幾乎給人一種爭先恐後搶著爭取發言機會的感覺,而且上了台人人都能侃侃而談,激動犀利又不打結。這個現象和他(她)平時的表現及給人的印象,簡直有天壤之別。我以為這足以顯示出到場參與抗議的年輕群眾,不僅同其他到場的上班族和中南部群眾一樣是自動自發自覺而來的,而且都能清晰準確的說出自己的動機、感受和意見,這如果不是出自心底的嫌惡和真誠的抗議,是絕不可能做到的。從他(她)們的發言也可以發現,許多人一開口就提到,過去四年有一種無法言宣的苦悶和鬱卒,319以前總以為第二天(320)一切就會翻轉了,沒想到一聲槍響破滅了他(她)們美好的期望,「我不想再苦四年!」,「我不願意再熬四年!」,這大約就是年輕群眾呼朋引伴一群接一群齊聚總統府廣場,特別喜歡高喊「阿扁下台!」而且喊得異常起勁的原因了。
構成廣場群眾主要成員的另一大類是上班族,包括婦女和男士,他(她)們上台發言多數會痛責民進黨挑撥族群仇恨,指控民進黨企圖消滅中華民國。不少人指出(包括南部上來的本省人):「在民進黨的群眾場合看不到一面國旗,全都是綠色旗幟」,「多少年了,沒有看到這麼多國旗揮動!」更有人猛烈譴責民進黨和台獨份子引導民眾辱罵外省人是「中國豬」,「連我的小孩在學校都被有的同學莫明其妙的罵中國豬」,一位女士在台上如此痛陳。也有從中南部上來的民眾用閩南語指責:「罵外省人是中國豬,不是連台灣人的祖先都罵上了嗎?我們的祖宗哪一個不是從大陸來的?」。不論男女老少和族群都有人在台上批評民進黨區分台灣人和中國人,認為這是為了政治利益刻意製造兩岸對立和族群緊張。尤其讓人不能接受的是在母語教學和國家考試突出閩南方言,「故意渲染愛台灣才是台灣人,而且只有認同民進黨台獨路線和講閩南語才算愛台灣」。許多人指控這一切已經在日常生活中構成了困擾、壓抑和歧視。
我在這裡沒有提到群眾關於槍擊案和做票疑雲的發言,實際上每一個上台講話的人,不管是民代還是民眾,或多或少,或輕或重,都在這一方面有所涉及,連在台下聽講的群眾也會自動交換對此事的看法。由於這二件事已經幾乎是全民心中的問號,而且不論有沒有到過廣場的人都可以說出這樣或那樣的疑點(連民進黨的堅定支持者也感到心虛),所以我認為沒有必要在有限的篇幅中重複談論了。
幾個奇特現象——重新認識台灣人民動向和群眾意識變化
這次總統大選和「公投」,造成的直接社會後果是整個社會大分裂,自上而下,不分領域、階層,不論家庭、學校、工廠、辦公室、餐館,也不管夫妻、親子、兄妹、朋友、戀人、同事、同學、師生……,到處都是對立。「孰以致之?孰能忍之!」,一位中學教師在廣場講台上曾這麼大聲質問。這個大分裂現象也正是所有到廣場抗議的群眾的最大不滿和對扁政權及民進黨最厭惡之處,沒有一個人不把賬算到陳水扁政府和民進黨頭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這個現象的背後因素是台獨路線。社會分裂之如此巨大和深刻,全球各地大概再難找到第二個例子。在廣場的絕大多數人,過去是反國民黨的,他(她)們曾把希望寄託於民進黨,而今,他(她)們對民進黨政權四年來的所作所為厭煩到了透頂,不得不重新選擇以連宋為代表的國親聯盟作為寄託對象,他(她)們未必全然拋棄了對國民黨的負面看法,但顯然相信把陳水扁政府拉下台是改變惡劣大環境的首要一步。對國民黨而言(某種程度也包括親民黨),赫然發現和重新找到了它的新的社會基礎。
以上這一大段是我根據現場觀察和交談,對廣場群眾態度的大特寫,以及對群眾意識變化的大描繪。下面我將就我的親身參與和觀察,對許多細微而具體的現象,也就是我所說的奇特現象,作一些陳述和分析,這些不經意就可能漏失的現象,或將有助於我們洞見台灣社會和群眾脈動的某些徵兆。
從322(星期一)開始,每天晚間連戰和宋楚瑜都會親臨廣場為群眾打氣。每當他們現身,現場立刻歡聲雷動,高呼「連戰加油!」、「宋楚瑜加油!」。他倆在台上的講話,通常是圍繞著槍擊案和做票的種種疑點,以及指責陳水扁和民進黨政府對驗傷、查案和驗票,故意技術阻擾和刻意拖延。這些指控當然獲得在場群眾熱烈回響,聲聲「阿扁下台!」,既響亮又整齊,一眼望去,滿場「紅旗」舞動(中華民國國旗以紅色為主色),難怪有人在群眾中小聲驚嘆:「哇!好像天安門廣場群眾大會」,有位法國電視台記者也有類似感覺。值得一提的是,顯然連宋二人及國親聯盟逐漸察覺到群眾動則主動高喊:「陳水扁下台!」或「中華民國萬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以及群眾絡繹不絕主動來到廣場,人手一面小國旗,肯定已經不只是為了支持他們二人,更不是因為不服輸,而是有其超越總統大選勝負的更深一層意涵。所以,從324清晨6時開始,國親聯盟的工作人員對廣場群眾宣佈,除了中華民國國旗之外,其餘所有的旗幟包括連宋競選小旗、國民黨黨旗、各地輔旗旗幟、各地方名號旗幟……等等,統統不准再使用。此後一連幾天,包括327下午的50萬人大集會,只見國旗滿天飛,中華民國國旗成了表達群眾意志和態度的另一種象徵。
用點心不難察覺到,從群眾的心理層面來說,中華民國這面旗幟成了對抗和否定台獨的符號,因為從他(她)們在台上的講話和台下的交談可以發現,他(她)們認定民進黨政府的台獨路線是在消滅中華民國。出於對台獨走向的恐懼和反感,高聲嘶喊「中華民國萬歲」和狂熱齊一地舞動中華民國國旗,乃至到最後幾天時不時就唱中華民國國歌的場景,不是那麼令人意外和難以理解了。實際上,在廣場,就曾有一位大學教師身份的民眾從憲法的層次來談中華民國的意義,他質問陳水扁和民進黨政府企圖修憲的目的何在?現行中華民國憲法並沒有區分什麼台灣和中國,台灣人和中國人,修憲的結果縱使國號不改也讓人不安。他的說法得到廣場群眾的歡呼叫好,看來群眾對修憲的用心也是抱持「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態度的。
外國媒體怎麼看待廣場的群眾運動?在投票日前幾天,法新社駐台女性主任(名字一時想不起來)在接受台灣媒體訪談時,就曾公開承認西方媒體一般而言向來傾向同情和支持民進黨,認為它是民主的和改革的,對國親二黨的評價則是負面多於正面,認為它們是舊勢力。直到槍擊疑案和做票疑雲發生,西方媒體對民進黨的觀感才有所動搖,但仍然對廣場群眾高亢的反扁情緒感到訝異和不解,當然更不能理解人手一面小國旗,滿場「紅旗」揮舞的場景,因為這在西方的群眾運動場合也從來沒見過。有一位會說一點國語的歐洲某電視台記者,發現我經常在廣場露臉,就想訪問我,被我謝絕了,我說入鏡不行,聊一聊可以。他問我為什麼群眾對阿扁(A-bian)那麼敵視?為什麼群眾認定槍擊案是陰謀?我對他說,槍擊案只是群眾憤怒的導火線,指日可待的希望被一槍破滅,才是群眾齊集廣場抗議的真正動因。他又問為什麼群眾認為若不是槍擊案,連宋一定會贏呢?我反問他,連宋雖敗選,但仍得到六百多萬票,雙方只差0.22個百分點,這在統計學上等於平手,請問若不是投票前一天下午那一聲槍響,你認為誰該當選?他笑著說:我知道你的答案。但他並不死心,仍然咬著問,根據什麼作這樣的判定?我告訴他,投票前一個月,我曾二度南下高雄和台南,在不同場合曾和不同身份的人閒話選情,他們都是在地的閩南人,習慣用閩南語交談,多半時候是他們說,我聽。我的台語(閩南語)雖說不好但聽得懂。令我相當意外的是,他們幾乎眾口一詞,結論都是:藍綠五五波,棋逢敵手。第二次南下,在高雄遇到泛藍群眾313大遊行,估計人數高達三十萬以上,當晚泛綠在高雄的群眾集會人數約十多萬,因此爾後幾天南部坊間盛傳泛藍贏定了。要知道,南部一向被視為民進黨的地盤,而今「五五波」意謂著民進黨在南部其實並非鐵板一塊,民心在這次大選前已經轉向了。南部的選情是如此,何況其他地方。如果再考慮到投票前的賭盤走勢和期貨市場在319早上的興旺勢頭,就更不難察覺普遍存在的人們樂觀期待是什麼了,也不難洞悉人們打算淘汰誰,抬舉誰了。這種明顯不利於陳水扁的選情,民進黨不會不知道,也因此突然發生於投票前一天下午,即319下午的槍擊事件,完全無法讓人相信是巧合。聽我這麼說,那位歐洲記者才猛點頭,口中嗯嗯,表示懂了。他們習慣於聽到某種有根據的話,才會承認你的判斷有道理。
廣場上的年輕面孔和民主長牆
到過廣場觀察的人,應該會發現這次的群眾運動有幾個明顯異於往常群眾運動的地方,首先,到場群眾五方雜會,什麼階層和族群都有,通常白天聚集在廣場的群眾,是前一晚搭夜車上來台北的中南部民眾,入夜後他們又搭車南返。晚上的群眾則基本來自大台北地區,也有少數自台中、新竹、桃園、基隆、甚至宜蘭前來的(我和不少現場民眾交談過)。從322開始,每晚廣場都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過了午夜十二點,多數上班族和中老年男女散去,留下來的絕大多數是年輕男女和少數壯年男子。台北的年輕人近年來習慣熬夜,很多人是夜貓子,但這絕不能說明他(她)們徹夜留在廣場的原因,他(她)們大可以流連夜店,唱歌喝酒跳舞,或者回家玩電腦,何必到廣場餐風宿雨(從323凌晨開始,每天入夜即下雨,午夜後雨勢更大,直到天明,有時白天也下雨)。據報載,那幾天台北各夜店的生意普遍清淡,因為大家都到廣場去了。儘管有善心人士捐助了二十多頂帳篷,搭建在廣場後方,但除了勞累不堪的義工,我從未見哪一個民眾去使用過,大家都是穿著簡便雨衣或撐著傘,或坐或站的聽演講、大合唱或喊口號,度過一夜,天明後才離去,由中南部上來的群眾接班。事實上,以往的群眾運動極少撐過一夜的,有那麼幾次小規模工人抗爭(多以個別企業和工廠為單位),持續三、五天,但入夜即席地就寢了。最著名的「野百合」學生運動,數千名學生齊聚中正紀念堂廣場,連續四、五天,但每過夜晚十時,大家就鑽進睡袋了,而且天晴氣朗,從未碰到下雨。
這次群眾運動不僅白天和晚上人群不同,即使各個白天和晚上本身,多數的參與民眾也不斷更換,這個現象足以證明群眾的確是自動自發來的而不是動員來的,因為只有自覺主動的參與才可能做到這一點,這不能不說是異於往常動員型群眾運動的一大特色。
關於廣場上的群眾結構,大致是這樣的:以省籍分,本省籍約占五分之三;以性別分,婦女約占五分之三(婦女群眾中的大部分是17歲到30歲的年輕女性);以年齡分,青壯男女約占五分之三以上;以身份分,一般上班族、公教人員、社會青年、在學學生、家庭主婦……,各色人等都有。
從群眾結構可以清楚發現這次群眾運動的另一個醒目特色是年輕人的參與度空前的高,尤其令人矚目的是年輕女孩特別多,所有中外媒體和到過廣場的人都注意到了這一現象。上面提到那位歐洲電視記者甚至好奇的問我:「為什麼女孩子來了這麼多?每天都是如此,我從來沒有看過麼多漂亮女孩集中在一起!」恐怕不少人都有和他同樣的驚嘆與問號。
在這次大選之前,媒體和坊間長期以來都認為年輕人比較傾向陳水扁和民進黨,國親兩黨似乎真像半老徐娘,只有上了年紀的外省人才會傾慕。但是,從這次廣場群眾運動的人群結構來看,顯然打破了這種迷思和偏見。四年前,多數年輕人或許比較欣賞「年輕的」民進黨,但這仍然有個區別,社會一般知識青年不同於大學學生,後者過去多數受到校園親綠氛圍的影響,前者則另有主見。社會一般知識青年,以我平時跟他(她)們接觸的了解,並不在意什麼本省人╱外省人,台灣人╱中國人的區分,事實上,在他(她)們中間從外表和談吐來看,也很難分別誰是哪裡人。對於大陸雖然沒有什麼了解,但也沒有惡感,他(她)們中間去過大陸的人,通常也不像他(她)們的長輩那般吹毛求疵,盡往壞裡說,反而較多的以正常和健康的心態看待大陸,不分彼此。不過,大學學生的政治傾向也在改變,在大選過程中,以我接觸的經驗察覺到不少大學生在言談中已經表現出對陳水扁政權的反感。403晚間開始,一些大學生自動自發在中正紀念堂發起絕食靜坐的抗議阿扁政府行動,絕不是偶然的。
靜坐學生的身份遭質疑後,立即走上最激烈的「絕食絕水」。關立衡/攝影
中正堂廣場的「大字報」讓民眾當場抒憤。關立衡/攝影
經過這次廣場群眾運動,終於讓大家看到年輕一代並不是一般印象中只會吃喝玩樂,對身邊發生的事麻木不仁的一群,終於讓我們知道他(她)們不僅有感覺,而且感覺相當敏銳。參加過廣場群眾運動的人都不難發覺,正是這些年輕女孩吼叫起「阿扁下台!」的口號比誰都響亮,聽演講比誰都專注,振臂搖旗比誰都起勁,堅持抗爭比誰都堅毅。我就在328的凌晨親眼看到許多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面對鎮暴警察毫無懼色,被驅散後仍然流著眼淚遲遲不肯離開廣場,有的朝警察破口大罵,有的朝警察摔椅子。老實說我當時在現場,不敢做這些事。
我還要為他(她)們見證,他(她)們來到廣場,不僅是主動的,而且不是人來瘋湊熱鬧的,除了前面我已經陳述的事實和現象以外,他(她)們在民主長牆前面積極而感人的搶著書寫也是令人動容的。「民主長牆」是外交部賓館面向廣場一邊的圍牆,群眾紛紛在經過切割的一種半塊磚頭般大小的保麗龍板上,用麥克筆寫上自己想說的話,然後刷上樹膠,貼在牆上。這面牆在長約50公尺的範圍內,從頂到底貼滿了整齊排列的字板,由於不斷有群眾特別是年輕民眾搶著要書寫,每當義工將貼在牆上的字板拆除一批,立刻就被新的字板迅速補滿整牆。這些字板沒有一句年輕人平時習以為常的打屁話,全都是針針見血的抗議和憤怒。舉幾個例子以見一斑:「阿扁不下台,和平不會來」、「革扁李之命無罪,造民進之反有理」、「李登輝歷史罪人,陳水扁民族罪人」、「我絕不願再受四年罪」、「我們不冷漠,一定反到底」、「阿扁上台,快樂不來」、「騙子都能當總統,還讀什麼書」、「就是不想再見到阿扁的臉」、「民進黨令人作嘔」。用小字密密麻麻寫上一大段的也有一些。還有部分年輕民眾指名道姓責罵李遠哲、李鴻禧、李筱峰、杜正勝、林玉體等等是叛國的台獨知識分子。女孩子多半不滿媒體名人周玉蔻,認為她丟了女性的臉。為陳文茜叫屈撐腰的也不少。直截了當寫上「國恥」、「下流」、「不要臉政府」、「打倒阿扁」、「打倒台獨」、「打倒李登輝」、「氣死我了」、「民主已死」、「我們眼睛雪亮」、「台獨死路一條」、「台獨必亡」、「等共產黨收拾你們」、「痞子政權」、「流氓政府」……等等,更是不勝枚舉。《聯合報》在327曾經登出一張民主長牆的照片,圖片雖不小,但字板密密實實,恐怕沒幾人會仔細查閱。
許多社運組織和知識分子這次變成了局外人
廣場在323午夜之後開始下雨,1500多名年輕男女,堅持站在傾盆大雨中熬下去。許多人在睡夢中被雨聲驚醒,趕忙打開電視機,看到仍有那麼多年輕人站在廣場上不畏風雨,他們放心了,也被感動了。這是第二天晚上許多第一次投身群眾運動的民眾在講台上親口訴說的心境。許信良也是因為當夜在電視看到這一幕深受感動,毅然於次日(324)在廣場開始了連續三天三夜的絕食抗議行動。324這一天的凌晨三點鐘左右,一群平日在台北市各pub演唱的男女青年歌手,在一個叫「阿達」的男歌手的號召下,自備樂器,來到廣場以歌唱聲援廣場上的青年同輩。此後連續四個午夜三點時分,他(她)們都在大雨中與廣場民眾同歌共舞,直到天亮。不過,在廣場所唱的歌曲多半同抗議運動搭調,而不是他(她)們平日在pub所演唱的搖滾曲目。那幾天夜裡,廣場群眾最喜歡唱的歌曲是「中華民國頌」、「國家」、「龍的傳人」,等等。從「中華民國頌」的歌詞內容來說,歌名改為「中華民族頌」無疑更為貼切,我跟現場一些青年男女討論,他(她)們也同意的確如此。流行老歌「阿美、阿美,你何時辦嫁妝」,被俏皮地改成「阿扁、阿扁,你何時要驗票,我等的心發慌」。兒歌「兩隻老虎」被幽默地改為「兩顆子彈,真奇怪,一顆它會轉變,一顆它會煞車」。其它被改編歌詞或自創歌詞傳唱的流行歌曲和舞曲不下十餘首。
相較於這次廣場群眾運動的自動自發,生動激越,人數眾多,以及身份、族群、性別、年齡的多樣化,往昔的社會運動和群眾運動突然讓人覺得恍如換了一個時空。對習於此前的社會運動的人來說,這次群眾運動是相當陌生的,甚至是格格不入的,或許還帶點輕視和刻意忽視的意味。他們很可能一開始就偏執的認定這不過又是國民黨搞的老一套群眾抗議活動而已。台灣現今的社會運動形成了一種不自覺的惰性,各搞各的,工運就是工運,婦運就是婦運,學運就是學運,原(住民)運就原運,少有交會與合作,更遑論與庶民打成一片,可能正因為如此,當此次廣場上真正的人民╱群眾運動發生之時,它們完全沒想到參與,即使想到恐怕也不知道如何介入,因為他們對這種突然出現的高度政治化群眾運動既缺乏了解又懷有偏見,對參與這場運動的群眾既不熟悉又有點輕視。就這樣,他們成了這場人民運動的局外人。學院裡的進步知識分子,對待廣場群眾運動的態度,可以想見,大抵也是如此。
經常被參與廣場人民運動的年輕一代閱讀的《破》周報,這次的表現也很令人不解,我甚至於懷疑他們有沒有派人到現場攝影採訪過。《破》周報於326到401出版的那一期,按常理應當將廣場群眾運動當作封面主題文章來報導,而且著重報導年輕群眾才是,可竟然該期從頭至尾隻字未提。次期(402到411)的內頁算是補寫了一篇關於女性參與抗爭運動的專稿,但是時間是329和330,地點是中正紀念堂。顯而易見,《破》周報在321到328之間,也完全成了廣場群眾運動的局外人。這種有背叛年輕讀者之嫌的態度是為了什麼呢?
我不能再寫下去了,因為預定的篇幅有限,而且截稿時間已到,在擱筆以前,我要摘錄前民進黨青年骨幹鄭麗文接受媒體採訪所表述的兩段很有見地的文字,作為本文觀察和分析的佐證。一段是針對國民黨說的:「這些群眾不是黨機器可以指揮操縱的,群眾願意配合國民黨,是因為兩者的政治目標一致,國民黨是可以代表他們的政治勢力。國民黨的群眾基礎與過去的國民黨已有很大的不同,從313大遊行到327大集會,群眾都是走在國民黨前面,群眾讓國民黨感到震撼」。(328《聯合晚報》)。另一段是針對民進黨說的:「這些群眾很不一樣,他們知道他們要什麼。廣場上的示威群眾不同於往常熟悉的民進黨群眾以中年本省籍男性居多,這次廣場集結起來的群眾以看不出省籍的年輕女性居多。這不是少數政治狂熱分子的運動,陳水扁真的不要小看他(她)們,他(她)們有可能改變這個國家!」(328《中國時報》)
原先在本文還打算談一談328凌晨的鎮暴警察驅離群眾行動,404午夜的警民流血衝突事件,以及405深夜警察強制驅離絕食靜坐學生的事件。看了這三個事件的過程,才會明瞭警察為什麼從群眾口中「謝謝!」的對象,一夕之間轉變成了群眾怒吼的「走狗!」。可惜篇幅所限,只好留待另文交代了。
題外話,補述幾點觀察:
1. 幾年前的某個夏天午夜,由於台灣南部一個高壓電塔倒塌,大半個台灣停電,頓時冷氣(空調)、電梯、升降機、水塔、電腦、手機、路燈、工廠、商場、電影院、居家……一片漆黑,總之一切生產和生活都停擺了。人們群聚戶外,議論紛紛,眾口一詞:「中共飛彈打過來了!」,詭異的是,幾乎沒有人驚慌失措,而是若無其事。(當時我在街頭)
搞群眾運動起家的民進黨經過這次空前的「被抗議」,有反省嗎?黨內各派系忙著佔據衙門分割地盤,麻木得很!關立衡/攝影
2. 這幾年,我親耳從某些接觸過的勞工朋友或不相識的計程車司機聽到過類似如下的話:「歹戲拖棚,早結早了!」他們說的是台灣現狀。
3. 326晚間,總統府廣場前的群眾之間口耳相傳:「北京說話了,他們不會坐視不管。」從群眾相互傳遞消息的口氣和神情來看,沒有人認為這是壞消息。當時我在廣場,也是從群眾中得知這個消息。
4. 廣場群眾對美國向陳水扁致賀一事,議論紛紛。「老美又在搞鬼!」這是群眾一般的看法。
5. 中正紀念堂前支援絕食靜坐學生的群眾傳唱一首由一位年輕朋友作詞作曲的動人歌曲:
你們今天還好嗎?為什麼不回家?
回家的路很遠嗎?還要走多長?
大家過得快樂嗎?還是有話想講?
一天不如一天啊!明天會是什麼樣?
………………。
2004•4月9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