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與煙斗的故事:煙斗記(施善繼)

不假思索從口袋摸出黃軟包「長壽」,抖出其中一根,扯破紙,把些煙絲揉捏成幾個小糰,填進斗裡,點火,抽吸,整個口腔充滿飽飽的苦,不堪言,怎麼是這樣難以嚥下!此刻所有關於煙斗的想像與期待一霎間雙雙斷念。但總不能還沒開始就忽焉結束……
孤星斗
臨近上個千紀末的一九九八,義大利中部海岸珮莎洛一家煙斗公司,推出他們千紀末連作酖酖「痞客沓珍藏」,準備用一系列純手工製煙斗, 在斗迷裊裊的煙熏中,呼喚荷蘭畫家文生特‧梵谷的記憶。一系列十六款煙斗,施施然翩躚上市,他們從梵谷全部畫作中的十六幅,齊身抖一抖靜默,以及幾乎讓人 窒息的等待,款款溜出濃稠騷動的油墨,分別潛入世界難以辨認熟悉抑或陌生的某個城鎮的某條街巷,重述輪迴渺渺的沉埋傳說。
孤星梵谷是一位絕世的煙斗老饕。
要從畫家的全部畫作,偵集有關煙斗的形跡,怕不容易。畫家的畫,至今流佈星散全球各地,不知道阿姆斯特丹的「梵谷美術館」,有沒出版「梵谷全集」,果有,全集保全?若從畫家的全集追索,答案當可瞬即迎刃,但這會否僅僅是癡人之想。
編 為「痞客沓一號」斗,即畫家畫於一八八九年一月,阿爾勒時期的名作〈抽著煙斗‧包紮著耳朵的自畫像〉。割下自己右耳的那柄兇刀,原是年前聖誕節翌日要用來 幹掉保羅‧高更;卻在急促尾隨時,高更驚覺煞停轉身,厲視的目光森森刺向梵谷,於是梵谷奔回自己的臥室,切下右耳,小心翼翼摺在手帕裡,趕去妓院送給他熟 識的一位女子。
梵谷的殺機因何惹起?梵谷專家是否握有端倪?
另五款選自畫家啣著煙斗的自畫像,加上畫於一八八八年十二月至一八八九年一月間「文生椅上的煙斗」那一款,這樣在十六款中,煙斗與畫家有親密關係的佔七款,比重近二分之一。
向孤星致敬,向孤星的畫禮讚,向畫家的煙斗頌歌。十六款神形各異其趣的煙斗,以五種質地與不同紋路的木頭進行處理,天!這簡單算數的乘積,應不致要煙斗癲的老命?
唐某斗
唐某斗,我的第一支煙斗。
「唐某」係亡友唐文標生前寄我信箋的暱稱,包括他題贈的個人著作。另有,只在書末蝴蝶夾頁附一紅泥小印,上篆「唐氏焚書」四字,稍不留神,便無視略過。偶爾他也調皮作怪,仿法國伽利瑪出版社的毛邊書,把剛裝訂好尚未切妥的半成品拿來送人。
這支煙桿彎曲型斗,一九七二年,我們在台北市漢中街「幼獅藝廊」邂逅不久,這位數理統計教授贈給。同年底至翌年,他單手掀起台灣詩壇巨浪滔天的「唐文標事件」,史冊班班。三十多年的斗,已咬缺了嘴,抽時總要好端端扶著。
唐 某自己並不抽煙,送完煙斗轉身就走。不用追上去了,再怎麼問也不會問出什麼名堂的。因之,靜靜瀏覽卡繆在奧蘭手托煙斗留下的遺照吧;或,對視聶魯達站在智 利南部居所「黑島」,嘴咬煙斗瞭望海洋;同時,緬懷故埃及總統沙達特被刺前,僅用他的兩片薄唇(應該也用上舌頭)即輕鬆挪動口中,那支重量絕不少於一百克 煙斗的神奇情態。
如何讓一支溫文儒雅的煙斗脈脈牽情蠢蠢欲動起來?
不假思索從口袋摸出黃軟包「長壽」,抖出其中一根,扯破紙,把些煙絲揉捏成幾個小糰,填進斗裡,點火,抽吸,整個口腔充滿飽飽的苦,不堪言,怎麼是這樣難以嚥下!此刻所有關於煙斗的想像與期待一霎間雙雙斷念。但總不能還沒開始就忽焉結束。
於是,攜著我的第一支煙斗「唐某斗」,踏訪台北市比較大的幾個煙攤:博愛路武昌街口中央信託局廊下那一個;館前路介於開封街忠孝東路那兩個;華西街貴陽街口那一個;夜市廣州街慈濟醫院南邊那兩個。
終於找到「自由牌」煙絲,那是曩時台灣省菸酒公賣局的唯一產品,墨藍色硬紙盒外裝,除了中文,盒上同時扎扎實實刷印「Liberty」幾個銀灰英文字母。自由、自由、自由,那些年自由隨著各式調門高唱入雲,但是滯銷,不多久「自由牌」煙絲從市面上絕跡。
煙絲當然不比大補帖,可以在光華商場隨心物色,它也比古典音樂人口與京劇人口少。否則美國那年頭動不動就來個三?一騷擾,幽靈WTO也在霧中向這廂恢恢招手,咱們自己整日整夜像吸食強力膠夢想走入世界體系,更宛若吃了迷幻藥,渾噩失魂危危落魄。
唐某因搬動書籍引發原罹患鼻咽癌的鼻腔超量出血,一九八五年六月傷逝於台中,二十載悠悠,音容虛實凝重,浮在舉頭若離若即的頂空。
耳公斗
忘年之交,畫家陳庭詩先生送我四個無嘴煙斗。
陳庭詩曾告我,他是「魯迅木刻會」會員,上世紀三十年代抗日戰爭伊始,他以「耳代」筆名,在故鄉福建初試啼聲,並自覺匯入抗擊日寇的洪流。
一 九七六年他遊美,適逢美國建國兩百年,科羅拉多州政府為此項慶典,預想交由華人親自動手完成早年華工獻身為美國開山闢築鐵路事蹟,州政府委請華人社團選 甄,陳庭詩雀中。他寶刀猶健,以青年時期的木刻技法表現人物勞動興工,舉鋤、搬石、扛木、挑擔的力美,為科州州政府議會大廈設計製作「紀念華工嵌花玻璃畫」。
四個無嘴煙斗不經意間在丹佛街上蹓躂時購得。斗主已棄斗駕鶴西歸,斗主未亡人冬日在自家門口擺攤跳蚤,煙嘴悉數隨故人拔去,免除個人餘留的衛生疑慮,四個無嘴煙斗終以四美元包裹售出。
煙 斗無嘴,在中古二手貨的賣場上,堪稱異數而絕無僅有。無嘴煙斗彷彿只好觀賞,拿來乾瞪撫手?世界範圍內的煙斗廠,沒有一個願接受這種所謂的售後服務,他們 不肯用他們的新煙嘴成全你的舊煙斗。畫家起意蒐購與煙斗故主未亡人交易時,料不思及此,那是無嘴煙斗重又投懷新主才會出現的難題。
北上火車越過板橋的浮洲橋,嘀哆、嘀哆,駛入地底,原有地貌與鋼硬鐵軌俱失,遁進黑暗。中華路上,八棟用「八德」命名的三層鋼筋水泥,樓起樓滅。再溯半世紀,我斜背書包正在枕木上跨行,木造違章左右兩路筆直排開,商販在鐵道旁生爐炊煙,在違章裡吃喝拉撒。
「愛」 棟三樓有位福州籍煙斗老師傅,屬台北市臥虎藏龍人物。師傅港、台穿梭,不,咸信地球上只此一人,他卻獨厚港、台,是煙斗族愛的「救星」。上樓前稍稍停駐, 成都路上的柵欄平交道,一九五四年三月七日上午八點四十,詩人楊喚遭北上火車輾逝,即臥躺在眼前之處。登上三樓,師傅戴著老花鏡,好整以暇簡直就在等我。 出示四個無嘴煙斗,師傅說接好一個煙嘴一百五十元,四個六百元,一毛也不少。上世紀七?年代我盤算工資與零花,先留一個鵜鶘下巴型斗勞他接嘴。世事弄人, 中華商場「八德樓」慘遭剷除,抗爭的人如今總對著怪手抗爭,不像唐吉訶德笑迎風車,師傅誰知去向?我那三個無嘴煙斗,從不吵鬧,依舊是三個熏黑索寞歪著頭顱沉思的無嘴煙斗。當我抽起鵜鶘下巴型斗,「耳公」會在另個世界冷冷地,冷冷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