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思想光復了嗎? (張方遠)

今年10月25日,台北陰雨綿綿,街上商家瀰漫著萬聖節的歡愉氣氛,人人討論的是晚上金鐘獎的光采。自從對台灣人富有歷史意義的光復節被改為「只紀念不放假」之後,幾乎年年都在平淡中度過,今年也不例外。
日據下的台灣青年,從沒有放棄過對於大陸政經動態的關心,他們清楚地體認到,台灣與大陸的歷史命運是無法切割的,台灣人想要從殖民者的桎梏掙脫,同時也必須仰賴祖國大陸革命成功。因此,為數不少的台灣青年,離開本島、轉經日本等地,艱辛地進入中國大陸,投入抗戰工作,被稱為「曲線救國」。台灣前輩作家張深切曾說:「我想我們如果救不了祖國,台灣便會真正滅亡,我們的希望只繫在祖國的復興,祖國一亡,我們不但阻遏不了殖民化,連我們自己也會被新皇民消滅的!」《大公報》台籍記者李純青,將日據下台灣青年這段前仆後繼、可歌可泣的抗日經驗總結為:「每一個台灣人尋求祖國的歷程,都像一首萬行的敘事詩。」
1925年詩人聞一多發表〈七子之歌〉,如此描述日據鐵蹄下的台灣:「母親,酷熱的夏日要曬死我了……母親!我要回來,母親!」顯見大陸知識分子對於被迫割讓的台灣的深深不捨。1936年台灣作家巫永福完成〈祖國〉一詩,「還給我們祖國呀!向海叫喊還我們祖國呀!」透露了殖民地台灣人民對祖國的寄望與情感。兩岸兩首詩作,說明了「光復」無涉所謂的「大中國史觀」,反而是把台灣當作中國近代史中心而思考得出的產物,當然比「終戰」、「戰後」等概念更符合、貼近台灣人民的主體性。光復對台灣而言,是光榮地復歸;對中國而言,是光榮地收復。光復是屬於台灣的,也是屬於中國的。
1945年台灣光復,脫離異民族的統治與剝削,重新回到屬於自己的民族圈,去殖民便成為台灣社會的首要課題。日本殖民者在台實行民族差別待遇,只有日本人才配得上「文明」,台灣人被斥為「清國奴」,與大陸一同被視為次等、野蠻、不衛生。夾雜著皇民思想的殖民意識,在光復之後未得到應該有的清理,反而被注入反共意識,至李扁執政又再昇華為反中意識。今天台灣處處可見對於大陸的偏見與歧視,自有其歷史根源。
與回歸後的香港經驗類似,殖民遺產不加以清理,並把被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對社會是很大的危機,對下一代的思想養成更是傷害。台獨無法提出站得住腳的理由說服大眾,只能散布謠言耳語來混淆視聽。過去說兩岸的經濟整合,台灣將會「查甫找無工、查某找無尪」;現在則有前衛生署長涂醒哲撰文暗示台灣的傳染病都是大陸人帶來的,並將服貿比喻為來自大陸的傳染病。
一位台大教授曾說,他很驚訝地發現,現在許多學生認定全世界的壞事都是大陸做的。類似的情況並不罕見,日前狂犬病在台造成恐慌,第一時間就被認為是大陸傳來的,但專家事後澄清「絕非大陸」。再之前的H7N9疫情,許多人咎責「都是大陸害的」,但在台灣造成24人死亡的H1N1,卻從無人指責「都是美國害的」。身為流行病學專家,涂醒哲持冷冰冰的數字「恐嚇」台灣人,這種作法跟美國一位6歲兒童最近在電視上公開說:「若我們先殺光中國人,他們就沒法幹掉我們」有何兩樣?
涂醒哲拿UCLA流行病學博士、台大教授、疾病管制局局長、衛生署長等學經歷為自己的文章背書,卻掩飾不了他在散布兩岸仇恨與對立的種子,也遮蔽不了他為日本殖民統治者擦脂抹粉。貴為流行病學權威,涂醒哲應該知道,沒有一個政權會不處理流行病的,即使是殖民政府,為了殖民者的健康也會處理,處理當然有醫療進步與落後之差別,但更重要的是,殖民政府從不顧惜被殖民者的健康與生命。因此,即使不是拿統計數字騙人,但涂醒哲的心態與李登輝的皇民意識是一脈相承的。
張我軍
日據時期台灣青年張我軍在北京曾問魯迅:「中國人似乎都忘記了台灣了,誰也不大提起。」魯迅痛苦地答道:「不。那倒不至於的。只因為本國太破爛,內憂外患,非常之多,自顧不暇了,所以只能將台灣這些事情暫且放下。」一百多年來,中國當然落後,因為帝國主義強侵中國,台灣被迫割讓,挨打、挨餓、挨罵。光復之初,瘦弱的國軍登台,與先進整齊的日軍形成強烈的對比,但這不正是日本侵略中國,使得中國人疲於自衛的結果嗎?
兩岸之間的「近親憎惡」,是近代帝國主義侵略中國、殖民台灣,再加上戰後中國內戰與東西冷戰造成的悲劇。在台灣佔據主導位置的親美、親日(皇民)、反共與反中意識,遮蓋了台灣人的歷史眼光。
光復節被遺忘了。台灣光復68年了,但台灣人的思想光復了嗎?中國人內部的仇恨與對立光復了嗎?假日是當代民族國家傳承歷史記憶、恢復歷史正義的重要形式,光復節不只應該要重新調整為放假日加以紀念,更應該嚴肅慎重地全面清理殖民意識。

(本文原載《中國時報》,2013-10-28;內文見報略有刪修,以上刊出原文。另載大陸《參考消息》,2013-10-29,題為:台民眾應放棄對大陸「近親憎惡」;「觀察者網」,2013-10-29,題為:台灣光復了,台灣人的思想光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