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霽野

李霽野〈臺灣「二二八」起義點滴〉

一天下午,我們請的臺灣女工驚慌失措,指手畫腳,向我們說了一大片閩南話。我們不懂得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只從她的神氣猜想,出了什麼滔天大禍了。她情急生智,先用手比畫我們兩個孩子的高矮,又做出用力拍打的手勢,我們想也許上小學還未回來的孩子被臺灣的孩子打傷了吧。

我對妻說:「我出去看看吧!」妻要同去,我勸阻她。她點點頭。讓我一個人出去了。

  街上亂哄哄的。常有一堆堆的人激動地談論什麼事。當然我也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

我走到孩子們所上的小學校,情況倒還平靜的.一位內地去的老師知道我來接孩子,告訴我說,只聽說一個賣紙煙的女攤販引起一點風波,街上有打內地人的事,把孩子接回去避避也好。我便一手拉著一個孩子,仍然從大街上走著回去。成堆的激動著談話的人偶然看看我們,也並不理會。

事情的真相我毫不知道,我便繞點道去找一個朋友。怕她萬一受到干擾,不如到我家去暫避,一面去打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家對面有一位臺灣同胞,是在天文臺工作的,我們同他和他的父親有點頭之交。我想就近問問他倒也方便,他們很客氣地接待我。寒暄幾句,便略知發生的事情真相了:臺灣的煙酒仿日本人的專賣辦法,是一件很大的斂財之術,有專門的緝私隊防止私販私賣。有一個女攤販,據說是販賣私煙的,被查獲後煙被沒收.在引起的風波中有人受傷甚至死亡,因而引起了臺灣人民的公憤,傳說也有毆打內地人的事。但他們說,臺灣人民絕對不仇恨內地同胞,這次事是緝私隊殘暴引起的,說臺灣人恨打內地人是惡意的宣傳,萬不要相信。他們說,你們若不放心,可以請到我家裡暫住。我謝謝他們便告辭了。

我們比較安了心。那位朋友要回家,我們也沒有勉強勸留。我們想,事態或者不致大發展,風波幾天也許就會平息了吧。

晚問先有零星的槍聲,離得也較遠,不一會兒槍聲越來越密,離我們也越來越近了。我們想,臺北人民可能同國民黨軍隊發生了衝突,事態可能要擴大。

臺灣省編譯館派人口頭通知:館中人員都安全.這幾天內先不外出,以免遇到意外的事。但事件的性質如何,我們還是蒙在鼓裡的。白天還不斷有槍聲,但不如夜間密。

傍晚我們見到一群人喧鬧著闖進附近一家去。以後聽說打了人,砸了家具,又有人宣傳是臺灣人打內地人。後來聽師範學院的人說,被打的是管總務的人,學生打他是因為他平常太刻薄,引起公憤,借機報復而已,同事件並無聯繫。

大概第三天,我見到李何林。他說他見到離編譯館不太遠的地方有群眾集會,有人在臺上激昂慷慨演說,群眾常常呼震耳欲聾的口號,顯然是一次有組織的抗議機會。他聽不懂全部的話。但知道與攤販私煙問題有關。他正在聽得入神,一位臺灣同胞勸他離開會場,以免引起誤會,並說明這是抗議國民黨軍隊暴行集會,什麼臺灣人仇視毆打內地人全是胡說。

一兩天後。一位共產黨地下黨員學生才告訴我,這是一次抗擊國民黨苛政的臺灣人民起義,攤販私煙只是導火線。他並說起義的風暴已經遍及全省,有些行政機關已經被起義人民佔領了。

我們也從報紙上看到消息,起義人民代表被邀同國民黨當局開會協商解決辦法.我們擔心臺灣人民會被騙上當,因為報上公佈的條件太開明寬大了。

臺北表面上安靜了幾天,但幾天後就形勢大變,聽說有人被捕被殺,街上也多處可以看見屍體橫陳。國民黨已經用飛機運來軍隊,大屠殺在全省各地開始,「二二八」臺灣人民的起義,幾天內就被殘酷鎮壓下去了。犧牲的人數不確知,因為我以後見到的集中材料所統計的數字不一樣,不過總在萬人以上吧。

接陳誠下手的是魏道明,據說第一道命令就是解除臺灣省編譯館,館長是許季茀,他在「二二八」起義周年前不久就被國民黨殺害了。

1986年12月4日

李霽野〈臺灣「二二八」起義〉

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曾經淪為日本帝國主義殖民地的我國領土臺灣,根據《開羅宣言》和《波茨坦公告》的規定,歸還了我國。國民黨蔣介石集團攫取了中國人民的勝利果實,接收了臺灣,代替了日本殖民統治。他們在政治上全盤接受了日本的整套統治辦法,並變本加厲地推行封建法西斯專政,在經濟上,「劫收」了臺灣全省百分之九十的企業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耕地,並繼承日本的專賣制度,壟斷了全島的經濟。結果,工廠關門,農業歉收,物價飛漲,民不聊生。從1945年10月到1946年12月的一年零兩個月時間內,臺灣物價就上漲了一百多倍。以臺灣主要農產品大米為例,日本投降時,一元台幣可買十斤大米。到1946年底,一百二十元台幣才能買到十斤大米。光復一年後的臺灣,在當時六百多萬人口中,竟出現了約八十萬的失業工人和三百萬的饑餓農民,他們的生活都陷入了絕境。

通過1946年美蔣簽訂的《中美友好通商航海條約》及稍後簽訂的《中美雙邊協定》等一系列「協定」,美帝國主義從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侵人臺灣,擁有經營各種企業以及使用基隆和高雄海港的各種特權,使臺灣的殖民地性質進一步加深,給臺灣人民帶來更為深重的災難。

  臺灣人民長期盼望歸還祖國的心願,熱烈歡迎祖國政府收復臺灣的喜悅,在冷酷的現實面前,終於從希望到失望,又從失望變為絕望。他們懷著無比的悲憤,等待著反抗的時機。

1947年1月9日,臺北市學生、工人及各界人民一萬多人,響應祖國大陸學生抗議美軍暴行的鬥爭,舉行示威遊行,高呼「美軍滾出中國」的口號。2月1日,毛澤東主席發出《迎接中國革命的新高潮》的戰鬥號召。在全國革命形勢的鼓舞下,臺灣的革命風暴.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1947年2月27日晚,臺北市延平北路發生了武裝緝私人員毆打香煙攤販林江邁(女)的暴行,引起了市民的公憤。國民黨緝私人員競向圍觀的群眾開槍。當場擊斃市民陳文溪。群眾怒不可遏,立即擁向警察局請願,要求懲辦兇手,但毫無結果。第二天,即2月28日上午,臺北市民舉行罷市、罷工,並結隊遊行,高呼:「賣香煙都要送命.我們臺灣人還得活嗎?」遊行群眾將專賣局臺北分局搗毀。上午十一時左右,群眾推派代表五人到行政長官公署請願,提出懲凶、賠償及撤銷專賣局等五項要求。國民黨臺灣當局一面敷衍拖延,一面佈置大屠殺。下午,遊行群眾再次向長官公署請願,國民黨衛兵競向徒手請願的群眾開槍,當場死傷六人。至此,臺北市民忍無可忍,奮起奪取廣播電臺,號召全省人民起義響應;同時又搗毀貿易局的興台公司等處。起義風暴很快席捲全島.這就是光榮的「二二八」起義。

3月1日清晨,臺北國民黨軍警開始實行恐怖鎮壓,槍聲四起,學生、工人、市民死傷和被捕多人;下午,包圍鐵路管理委員會的群眾,又被警察大隊用機槍當場打死打傷五六十人。這更激起臺灣人民的反抗怒潮。北起基隆,南至高雄,東到台東、花蓮港,除澎湖因受國民黨海軍鎮壓未能響應外,全島烽火四起。起義群眾向國民黨軍警展開英勇的鬥爭,繳收武器,搗毀軍政機關:高雄市民還打開監獄,釋放了囚犯。在全省廣泛的起義中,台中地區的起義尤其具有重大的意義。3月1日下午,台中市、縣及彰化市各界領袖舉行聯席會議,決定支援臺北人民的鬥爭,並派代表北上參加臺北起義。第二天又召開台中市民大會,宣告成立人民政府,並組織人民軍,以堅持武裝鬥爭,保衛起義成果。彰化和嘉義等地便是在人民軍的進攻下得到解放的。在這一起義鬥爭中.嘉義的戰鬥最為激烈,人民軍三千多人進攻國民黨駐軍,國民黨軍隊被迫撤出市區,逃至機場,為人民軍所包圍。因人民軍缺少重武器,未能加以殲滅。但台中人民自覺掌握武裝、英勇鬥爭的精神,得到了充分的表現。在起義風暴的衝擊下,國民黨在臺灣全省的政權大半瓦解;起義人民在絕大部分地區一度取得了勝利。當時,延安《解放日報》特發表社論,指出:「臺灣人民的武裝自衛,……是被迫的,是必要的,是正義的,是正確的。」社論還宣告說:「你們的鬥爭就是我們的鬥爭,你們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解放區軍民必定以自己的奮鬥來聲援你們,幫助你們。」表達了祖國人民對臺灣同胞最真摯的同情。

起義初期,由於國民黨駐軍的數量不足,無力進行鎮壓。臺灣行政長官陳儀便通過臺北市參議會的一些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進行所謂「和平」談判,以拖延時間.等待援軍。當時臺灣的進步力量,主要集中在台中,因此,臺北起義的領導權,很快就落在一些參議員、參政員及偽國大代表所組成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手中。他們從自身的利益出發,企圖通過談判,達到臺灣自治,從國民黨手中分到一部分權力和利益。所以,他們不去動員、組織當時極為高漲的群眾力量來支持武裝鬥爭,卻把起義引向妥協、投降的道路上去。

3月8日,國民黨援軍在基隆登陸,隨即從臺北開始進行血腥的大屠殺。曾經一再呼籲「和平」、表示「讓步」的陳儀,這時公開下令解散他派人參加並一再作為談判對象的「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說它是「非法團體」。對起義領袖、工人、學生、地方士紳以及統治階級中反對派的代表人物進行大逮捕.而且多是不加訊問,立即處死,或裝入麻袋,或用鐵絲捆綁,成串地拋人河中。從8日至13日,整個臺北被淹沒在血泊中。在南部,僅高雄一地就槍殺了兩千七百多人。

轟轟烈烈的「二二八」起義雖然在國民黨的武裝鎮壓下失敗了,但在臺灣人民革命鬥爭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意義。它震撼了國民黨蔣介石集團在臺灣的統治。牽制了國民黨進行反革命內戰的兵力,直接配合了祖國人民的解放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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