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shuyang-protest

《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序(林書揚)

邱士杰君的劳作硕士论文另以《一九二四年以前台湾社会主义运动的萌芽》为题而改写成册了。邀我一篇序,因时间上有所紧凑,请邱君容以数段感想以代。

按帝国主义控制下的殖民地,之所以每有反殖民主义运动,几乎可说是物理上作用反作用的社会动态化,是不论两造间的文明文化距离之大小的。但这类主要以民族群员为单位对象的压迫方式(殖民方式)在资本帝国主义时段,因殖民本国社会性质之直接规定,(亦即金融寡占的境外压榨体制之设计或控御方式)是大同小异外,倒是因为被支配社会的本然性质,对新支配系统的反影响还是多样态的。这一点只要看看东南亚一带(如印尼、菲律宾、印度、缅甸、安南等),西欧海权年代时期所营造的殖民地群,和近中世以降封建大王朝在本洲欧陆上网罗的大小属地,多属血缘分支的支配实况的差异是甚为突显的。当然,东、中欧(还包括部分南欧)的民族问题,最重要的是宗主国与属地之间,宗教文化、血缘等民族要素的相近性与东南亚洲属地和西欧支配者之间的异性之大是不言可喻的。若论残忍性,更不可同日而语。至于十九世纪末叶,东海新起的日本帝国之领据台湾,情况之特殊性之一,在于被领治地虽属大陆东陲一海岛,但非属南太平洋系岛屿群之一。在地缘政治上是大汉(大清)政治文化圈的一部分。虽属后期主要移民团的属性。但其时空条件背景下的岛民精神面貌,若以文化范畴表中的位置关系说来,又非尽如欧亚洲其他殖民块可列举的小被大领──(虽然台湾一岛小于日本列岛),落后被治于先进──(虽日本殖民本国已大致现代化,而台湾则尚未),台湾汉人移民社会仍在其大汉中华传统意识(先验认同)下,悍然以土制乌枪对抗日军村田铳(日本新式军工厂出品之新步枪)且以「日本蕃仔」蔑称之。称「日本蕃仔直目!」直说日本人种属夷种,双目仅能直视前方,攻时迂回傍击即可。以四十比一之惨重死伤代价与「日本蕃仔」断断续续周璇二十年。直至跨世纪大正四年(一九一五年)欧洲大战爆发后的噍吧哖事件才全面落幕。接着随着日本殖民本国之政治欧风化,在国内有政党议会政治上轨,欧战几不费力则靠日英同盟而跃上战胜大国之一,所谓「大正民主」开幕的新趋向出现。

其实,在所谓的「台湾抗日武斗期」的廿年中(一八九五~一九一五),台日双边有关内外情势的变化不少。二○世纪初叶的文斗新局势出现的因素,除了上提欧战结束后日本当局的殖民文治化的新策略是因也是果外,这段因果律的掌握恐怕少不得欧亚两洲一些新因素的考察。而为了简单化而寻出一个代表性特别重大的里程碑,则恐怕落在一九一七年俄罗斯红党劳农革命的成功及两年后一九一九年第三国际的成立。及一次大战后重建秩序为号召的国际联盟的出现。以及新历史条件下的战后政治经济思潮之举世澎沛激荡。

先行日本自明治维新(一八六八),后继中国有武汉革命(一九一二),落在西欧主要大国产业革命及政治革命期之后。日本以后进资帝的姿态急起直追欧洲新局,而中国则有民间孙文救国运动,宫廷试探性的维新动向,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五四运动。日本更以脱亚入欧的心理渴望直入资本主义体制圈为其帝国主义新列强之一。中国则在炽烈的帝国列强竞相浸蚀之危局下,孙文等一派趋向急进武斗终于武汉一幕革命剧推倒了数千年封建,成立了亚洲首起的共和国。而回顾台湾,其艰辛的武力抗日二十年正好处在如上的欧、日等新兴资本主义国家群的激烈竞争期,终于激出一个欧陆大战,且战争更使社会体制中由封建到资本主义立宪共和制的移行大量风行,直到更见深刻的社会阶级体制的内部矛盾的一次大爆发。终见俄罗斯革命的成功。这些历史大戏都推出了崭新的社会、文化、政治、经济、思想的大浪潮袭击了旧思潮体制,使得二十世纪初叶的世界性氛围急剧地罩住了中日两国关系甚至包括台湾的抗殖民地新页。直入地说,邱君注目到的一九二○年~二四年的台湾,其对殖民本国的抵抗性已经超越了起事阶段十九世纪末的传统中华汉族优越论,再超越了西欧牌民主共和市民革命论,而直追当时已成新史观中所谓「最属根源的历史行为」的生产阶级系列论的社会运动范畴了。而以生产系列中的阶级斗争论时期的运动意识,来着眼台湾近代化社会思潮发端之首项条目,邱君的定题意义正在于此,笔者甚感妥适。由此而论,所谓当年台湾的「资本主义论」实乃不过「阶级乎、民族乎」论争之附论而已。

盖一种社会冲突的内部因素容有多端,但在多范围的社会关系中最属根源性者,亦即说得上历史延续的唯一基本条件者──生存资料之集体生产外无他。其关系的定型定向以保证连续性乃所谓之生产关系之存在与维系乃成为所有其他社会人际关系的本源基础。其存、社会存,其亡、社会崩解,则其维系任务乃成社会群体最高权柄之所在,史上唯委之国家最高权力体。至于群体史上出现的民族,乃如前述基于数种自然、文化因素的,群体史上的派生型态之一。虽然以其生于斯,长于斯的先验认同的个、群体认同而成为历史进程中一定时期的一要素,因而也会展现出时流中一段民族斗争期、民族进化期等,但依一般社会形成论言,阶级系列之成型在先,而民族必须以经济纽带为形成因而出现(史上存在过的原始共产体,迄今仍未被呼为民族。)

有关民族与阶级问题在学理上或尚不无纷争,但以史实论二十世纪以降历史唯物论者常以「社会主义内容,民族主义形式」为理论处理或运动实践上的原则。是有其道理的。以邱君著作而言,在论台湾左翼运动史的论述中以「民族主义乎,阶级斗争乎的论争」为首章是十分自然的。

总之,一个时代的政治斗争,因「政治」本身的复杂性与苛烈性,从社会客观到成员主观反映的迂回性多样性,往往表现在运动先行期的记录中,是十分无奈的。特别在主观条件上往往遭到难以一时克服的早熟性或不成熟性、边缘性等,使得那段先行期中的少数里程碑一直是有几分苍凉甚至悲戚感的。但无论如何,有先行者的,那怕是孤单身影幌动着的社会,还是有方向的,亦即有未来的社会。在这意义上邱君劳作的意义之重大还是不会被埋没的。

至于进入阶级斗争期后的无政府主义VS共产主义,当时或以日外语安那其主义与布尔塞维克主义呼之,其出现更属难予避免。

盖自十九世纪中,马克思与普鲁东之间《哲学的贫困》与《贫困的哲学》的论争起,由哲学论争到组织路线运动路线之间的激烈论争,乃众所周知者。无政府主义者总被一般群众认为多一分哲学的浪漫,也多一点组织和运动的冲动。也许是前前十九世纪中叶起,无政府主义在殖民地、属地间的发展让人觉得时而大于急于一般先进资本主义社会的马克思共产主义的声势。说不定属地、殖民地的重层权力结构使得被压迫群众的权力嫌恶感更易凝结。更何况马克思科学社会主义需要一定坚实度的劳工阶级为社会心理层的基础。我们可如此设想,一个属地、殖民地在具有一定成熟度的产业工人阶级存在之前,它的知识人、农村小地主、小工商人等可能是未来资本主义阶级结构作用下被编入「小资产阶级」的,对现状已具有一定反叛心态者,较有可能投入的,多半是无政府主义,以自由结合为主旨的安那其主义团体。要不是历史发展的曲折性,出了列宁一班运动者,在马克思共产主义的科学性上面锻造出帝国主义论和劳农苏维埃制的战斗性,第一国际时期以来巴枯宁主义的流域大概还会扩张一点。而在大情势中钉立了方向指示牌的两大历史事件,是一九一七年的俄罗斯革命和一九一九年的第三国际的成立。及稍前中国武汉革命的成功,日本劳动运动初发与反阀族政治的护宪运动普选运动,渐入左翼思潮激荡年代,特别高等警察制度的成立等,这些都是直接间接影响武装抗日顿挫后的,二○年代台湾社运时代的承启契机。也是邱君研究的起点。

当年台湾海外留学生有两大走向图。一为留日,另一为留中国。前者属法理上的殖民本国,后者是被割离不久的精神母国。心知故乡的殖民地抗暴运动,在父兄等缺少日式现代教育的年龄层者的推动下,已遇上难以跨越的瓶颈的台湾留学生们本身,除了民族主义派与阶级斗争派的第一层分歧外,也少不得安那其与布尔塞维克的立场之分。但在实际运动上,大致尚能维持那一时代环境下的联合抗日,虽说不算有多坚固,说得上也是先行期中的必然现象。如初期的一些思想团体──如连温卿领导下的黑色青年同盟甚至中期后周合源等人为主的孤魂联盟,其初期成员中往往包含有一些红色青年。其实,两者间在哲学上的争论虽然极其尖锐,甚至「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极反现象」「极端的权力主义者」等的相互定位论都出现。记得恩格斯带一点规劝的话:「让国家像一朵花过它的盛开期而自然掉落吧。」

邱君著述中有一段连温卿于一九二四年访日本东京参观五一劳动节的示威行列文字。连温卿受到极大的感动和冲击,对劳动者行列通过上野公园山麓时的情景,用简单动人的笔调描绘过。文字是用当年盛行的台湾白话文。他描述队伍的最前头是黑色旗子的队伍,接着是红色旗队。他的评语只是淡淡地:「黑色旗是主张自由联合的,红色旗是主张统一合并的。」说得上是语短意长,也反映了当年连氏所处运动环境的一定氛围。另外,他还简洁地但感动地提到歌声、口号声、万岁声,就是不曾介绍到当日MayDay歌的歌词。让人有一点缺落感。当然,有一种可能性,可能刚好连氏站着的那一段没有唱歌,第二种可能是当天没有唱歌(但明明说「雄大的歌声」),为甚么连氏于一九二四年东京MayDay的参观日记中独漏歌词的介绍?

显然,当天的示威行列是黑红两派工会的连合活动。队伍的行进序列是安那其在前,布尔塞维克在后。而歌是唱红色的?而连氏是否以一丝苦笑处理了他在日记中的目击文?

笔者稍带莞尔笑意翻了一些文献。据记载,日本的五一示威第一次是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年)。连氏遇到的,如果二三年没有中断,应是第三次。歌已经有了。是东京劳动组合会议认定的。全部五首。曲调套以「步兵歌」调。我亲自听到已故周合源老先生唱过。之所以没有忌讳军歌调,大概是因为当时日本左派没有像中国聂耳氏那样的人材,再说日本全国皆兵,兵源多来自农村青年、城市劳动者,工会会员应人皆熟知歌调,不必另行练唱,随时开口唱新词毫无困难。「反正每次的示威,都有反军、反战的口号嘛。」周老笑着说。

我翻看昭和九年版森户辰男监修的社会科学辞典。东京劳动组合会议的MayDay歌全五首都有了。我不知道这就是连温卿于一九二四年听到(或没有听到)的歌,反正这就是当年身穿满身油渍的工作衣劳动者们拉开嗓门唱出的「文句」,是他们的思想动员的努力的成果之一,试着中译下来。也许,对邱君劳作的小小一点补白!

一、听到吗,

万国的劳动者。

摇撼天地的,

MayDay声!

示威者齐一的,

步伐声浪。

预告未来的,

呐喊声浪!

二、放弃你负的

工作部署。

觉醒自己的

生命价值!

二十四小时的

全休日,

为直冲社会的虚伪与压迫!

三、长期受尽

剥削苦难,

无产的人民

蹶起蹶起!

今日二十四小时

阶级战已经来临了!

四、起来吧劳动者,

发奋起来吧!

把被抢走的

生产大业,

以正义的手臂

奋还吧!

彼等苦守

能算甚么!

五、我们步武的

最前卫

迎风高举着

自由旗!

保卫它MayDay劳动者!

保卫它MayDay劳动者!

二○○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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