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興華[陳映真]:臺灣戰後民主主義的極限

臺灣戰後民主主義的極限:為什麼一個承接黨外反蔣民主鬥爭的政黨會快速、徹底地墮落和腐化﹖

文/李興華[陳映真]
本文原載於人間網(2006年06月30日 14:56:52)

一個反民族宣傳的破產

在二·二八事件變後不久﹐臺灣民眾之間就流傳著這曆久不衰的、煽動省內外人民間的矛盾的說法﹐說是臺灣人“因為受過日本統治﹐從而因受過日本教育﹐有了日本精神‘﹐所以臺灣人老實、正直、不貪不取……’”﹐而來到臺灣的外省人﹐則“‘巧言佞色﹐貪污腐敗’恣意強佔和掠奪日本人留下來的廠礦事業……不知廉恥為何物﹗”因此﹐“誠實正直的臺灣人不但永遠無法和‘貪婪腐敗的外省人’相處﹐而且註定了要受狡詐的外省人統治和欺負。”


 

然而﹐自從趙建銘醫師﹐僅僅以“總統女婿”的關係竟然鬧出了牽連廣泛的大貪污斂財案﹐而案情廣泛﹐包羅了幾個大財團、金融商品﹙如股票﹚的大玩家﹐買賣上層職位和官位。如今檢調正在調查總統府的前總統府“副秘書長陳哲男和另兩位80年代學生運動出身的總統貼身親信。直到最近﹐這把火終於要延燒到“總統夫人”吳淑貞……。

2000年民進黨從國民黨手中奪取了政權﹐為時僅僅六年﹐整個“總統府”竟成了貪婪無度﹐枉法斂財﹐貪瀆舞弊肆無忌憚的核心總部﹗而這一宗以“總統府”為掩體形成的大貪腐罪行﹐徹底打破了臺灣人因為日本統治而變得正直、老實不貪不取……“外省人則天生巧言佞色、貪污腐敗……不知廉恥”這樣一種挑唆民族分化﹐同族而相憎惡的反民族宣傳。但是今天人們終於知道﹐一個地方上的臺灣人小學校長﹙趙建銘之父﹚﹐竟也如此墮落貪腐﹐不知廉恥﹗臺灣人中也有巧言佞色、貪腐無度的人﹐正如外省人中也不少“正直老實﹐不貪不取”的人。貪廉邪正﹐原無省籍的差別﹗

凡權力莫不貪婪和腐敗

資本除了通過工農階級的勞動過程中殘酷掠奪剩餘價值以自肥﹐資本也與權力進行形形色色的勾結、聯合﹐使利潤最大化。通過收取賄賂、股票的“內線交易”從權力非法取得金融氣候﹐投資金融市場﹐取得暴利﹐而後又將收賄﹐投機所得投資而“資本化”。資本與權力的同盟和勾結﹐取得非法的超額利潤﹐逐漸形成一個權力與資本所獨佔的統治階級的核心構造——一個充滿密室交易、肆無忌憚的“權錢統治”體制。軍火工業市場激烈的競爭﹐使幾乎每一宗國際軍火交易中的軍火商、掮客、政府官僚都沉浸在甜美的、巨額的買賣“回扣”中﹐而國家和媒體既使心知肚明﹐卻密而不能宣。據研究﹐20世紀中﹐在“民主自由”的西方世界﹐已有十幾位國家領導人、總理、和政黨黨魁和議員因收取不當利益或金錢而遭罷免、判刑。而議員、高層員警、部長的收賄醜聞﹐幾乎無日無之。

20世紀60年代後﹐因世界冷戰大局下﹐美國在亞洲、中近東、中南美洲和東南亞洲﹐以巨額金錢和武裝﹐支持無數惡名昭著的反共、親美、以“反共國家安全”為大義名份的“次法西斯政權”。美國除了默許甚至鼓勵這些政權對其人民中力主民族獨立和解放的民眾和教師﹐工會、政治運動家、社會運動家施加最殘暴的人權踐踏、酷刑拷打﹐非法刑死之外﹐更縱容這些扈從於美國的反共軍事獨裁政權領袖恣意貪腐﹐掠奪人民的財富。菲律賓歷屆“總統”如馬可仕之流﹔中南美洲的將軍和總統﹙如蘇慕薩等﹚、和中近東的反共親美頭頭﹙如法魯克﹚﹔印尼的反共獨裁者蘇哈托﹐南越解放前的歷屆軍人政府領袖。南韓的盧泰愚﹐在下任後﹐被清算在職期間的貪污瀆職﹐凡此﹐莫不在反共、親美、對內施加法西斯鐵腕統治中﹐以美式武裝支持下的反共法西斯統治﹐恣意貪瀆掠奪而累致巨富。

資產階級“民主國家”反貪腐﹖

不少人說西方“民主”國家富可養廉﹐且有獨立的司法和新聞媒體和民主政治制度﹐完全可以杜絕錢權的同盟和掠奪。這是為更大規模的權錢交易和資本與政治同盟摭天下人耳目的謬說﹐只需要一般常識水平的批駁﹐就可揭發慌言真相。

一、資產階級一人一票制的選舉遊戲﹐是代價極度昂貴的遊戲。如同企業為產品宣傳周知﹐以利擴大認同與選購某產品一樣﹐資產階級“民主選舉”也要花千百萬、甚至上億美元宣傳侯選人﹐換取侯選人的認同﹙商品、品牌認同﹚﹐並歸結為購買消費﹙投給侯選人一票﹚。如果你不相信世上有人竟願意花上億美元爭取“為人民服務”的機會﹐就很容易明白各大財團、企業集團和利益集團以巨額“投資”某侯選人﹐來保障與擴大他背後的目的——即階級利益、企業獨佔體的利益。它們是在投注資金﹙“政治獻金”﹚﹐一旦勝選﹐就可以通過參政、制定有大利於資本集團的利益的法案、措施﹐從而獲取暴利。因此﹐許多資產階級“民主”國家的大政方針﹐取決於政權交易和資本寡頭在秘室中的討論和決定。陳哲男、趙建銘和臺灣大公司、大金融資本高層在“三井”日本飯店的秘室操作﹐只是這種資本集團在權錢的同盟以掠取利益的高比率縮小的列子。美國的民主、共和兩黨﹐皆各有其獨佔資本集團、媒體的支持﹐毫不隱晦。日本執政黨內也各有日本大財閥﹐資本集團的支持﹐也是眾所周知的日本政治實相。此外﹐個別閣員﹐參議員因官商勾結﹐貪污腐敗﹐東窗事發而下臺的事﹐報紙上絕不少見。

其次﹐資產階級喜歡世界不平靜﹐喜歡軍火交易。理由是軍火的買主往往是一個國家的政府﹐手中有人民稅收而來的大量金錢。軍火買賣數量巨大﹙飛機、槍彈、潛艇、坦克、飛彈的買賣都是以國家﹐利潤豐厚預算的巨大金額進行﹚。而軍火買賣競爭十分激烈﹐國際上便有許多軍火交易的“掮客”﹙個人或公司﹚穿梭於國際軍火市場。這些掮客為了搶奪生意﹐不得不以高“回報”和賄賂來買通買賣雙方的軍事系統和政治系統高層。軍火預算多半涉及國防機密﹐很多國家的軍火交易自然地免除議會﹐檢調機關的調查與監督。國際龐大的軍火獨佔工業資本便如此腐敗了自己的政府﹐腐敗了自己的交易和文職與軍職官僚體系﹐當然也腐敗了買方國家的政軍體系。臺灣“法拉葉”艦案反為其中一例。

再次﹐有些國家﹐為了擴張自己的利益﹐不惜動用武力來保護它的跨國性企業﹐使用諸如戰爭、顛覆﹐蹂躪人權等手段﹐來保護其跨國企業在國外的龐大利益。美國為石油打響侵略拉克的戰爭。在中南美洲﹐美國以顛覆和破壞民選政府的方法﹐來鎮壓被害國家為抵抗外國大企業獨佔自已民族資源的運動。為了自己的冷戰戰略利益﹐美國分裂別人的民族﹐使別人的民族同族相殘﹐來獨佔美國在親美一方的同盟﹐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於對其不言聽計從的民族和國家施加經濟制裁、政治孤立、維護各當地腐敗的親美獨裁政權﹐其罪行早已超過個別政商貪瀆腐敗的層次了。

西方“民主”國家有個別政商集團的貪腐。而被西方媒體批評為“不民主”的、設立了廉政公署後的香港地區﹐及新加坡﹐卻能以政風廉潔著稱。

臺灣用名 蔣氏政權的政風

國民黨因制度性遍及全社會的貪腐﹐為人民所唾棄﹐在1949年被中共所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推翻﹐建立了其在大陸的政權。

1945年後﹐流亡到臺灣島上的國民黨政權﹐也在臺灣搞貪污腐敗和掠奪人民的故伎﹐使廣泛臺灣人民由光復的喜悅跌入絕望和憤怒的深淵。官逼民反﹐逼出了1947年二月的“二月事變”﹐而以蔣政權對臺灣人民的鐵血鎮壓靠終。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同年﹐蔣氏政權流亡到臺灣。1950年韓戰爆發後﹐美國悍然干預中國事務﹐壓抑新中國﹐支援國府﹐在臺灣維持了三十年左右的獨裁政權。

這在歷史上貪腐成疾、病入膏肓的國民黨政權﹐從1950年到1980年代末﹐相對而言﹐政治上固然獨裁專制﹐外交上反共親美﹐但整體政風﹐有“相對性的廉能”。官僚收賄雖時有所聞﹐巨型貪腐﹐也有“黃豆案”和毛邦初挾臺灣當局購買飛機的鉅款叛逃美國去當寓公的事件。但相形之下﹐特別是和1978年李登輝執政、繼而自2000年陳水扁繼任迄今的黑金結合﹐官商結盟的貪腐肆無忌憚相比﹐蔣氏在台政權不能不說有其“相對性廉能”。而且在付出30年對外經濟、軍事和政治外交的扈從的代價上﹐取得了依付性的經濟發展。其中的原因之一﹐是固民黨汲取了在大陸貪腐敗而失去江山的慘重教訓。

弱小而沒有人文積澱的臺灣的資產階級政權。

今天﹐人們都驚訝﹐為什麼崛起於70年代﹙更準確地說﹐從50年代的“自由中國運動”起算﹚的臺灣資產階級反蔣、民主化運動﹐只經過後蔣時代短短8年﹐就急速墮落為一個貪贓枉法﹐無所不至的政權。究其原因﹐至少有下述幾點﹕

一、20世紀中葉發展的亞洲資本主義一一即所謂“亞洲四龍”的資本主義化﹐都沒有自己經歷過資產階級自力奮鬥崛起﹐在政治、經濟、哲學、文化、宗教諸領域上也不曾發展了“資產階級”個人的自由、自由競爭﹐獨夫政權可得而誅伐取代﹐個人主義﹐新教神學﹐浪漫主義的文學和藝術運動﹐進一步挾其新思潮威力﹐以當時已成不可侮的社會階級“市民和資產階級”為核心﹐在英國首先推動了真刀真槍的資產階級市民革命﹐推倒了封建君王和教會的統治﹐建立了新興資產階級自己的國家政權。

然而早在俄國彼德大帝和日本明治天皇的資產階級維新運動﹐俄日兩國資產階級人數少﹐力量虛弱。兩國的資本主義工業化的推動者﹐都是王室上層的維新勢力﹐以及有志於經濟發展的文官官僚﹐推動了各自的產業化﹐成為一種自上而下﹐資產階級依付於半封建王室而積累其資本的共同發展模式﹐而不是由新興的、強有力的、懷抱著遠大文化積澱和理想的資產階級﹐發動市民革命﹐為自己的階級締造了新國家。

與此相較﹐在1950年後﹐在世界冷戰結構下﹐為包圍新中國、遏阻新中國﹐美國趁著國際分工的重組﹐有計劃地幫助了臺灣、香港、韓國和新加坡等地區和國家﹐發展了依附性資本主義工業化。

在這個過程中﹐臺灣大資產階級依靠國民黨權力獨佔島內市場而肥大。在低廉工資基礎上的臺灣中小企業資本﹐以加工出口貿易追求積累。

1970年代開始﹐臺灣中小企業資產階級和市民階級結成同盟﹐開始推動反蔣獨裁和民主化的並不強大的運動。

大資產階級因其與國民黨間的扈從與蔭庇關係﹐沒有加入反蔣民主化運動。廣大農村﹐可以說依然是國民黨的票倉。因此70年代民主化運動的主要力量來自先天體質薄弱的城市民和小資產階級﹐無力領導這全面性資產階級叛變的歷史任務。

1978年﹐李登輝意外繼位。波拿巴式個人專政的過度時代結束﹐開始了戰後第一個代表臺灣資產階級的政權。臺灣的大資產階級一改向來回避政治﹐附從權利以求利的態度﹐如今蜂湧進入國民黨﹐立法院等權力核心﹐於是權力和資本的結合沸沸揚揚﹐自此以政治謀求“獻金”﹐以各種請托報酬勾結土木建設資本﹐分刮建設預算。金融資本與權利勾結獲取金融投機市場的暴利﹐到了毫無忌憚的程度。此次陳水扁身邊的近臣、佞幸和姻親、甚至內宮夫人所暴露的陳水扁政權的貪污腐敗案件﹐便是後蔣時代臺灣戰後新資產階級政權如何迅速墮落和腐化的活生生的例子。一個隻靠權利蔭庇而成長﹐本身沒有自己新的階級的文化、理想和眼界﹐只能因循蔣政權以來反共、親美和臺灣分離主義﹙所謂“台獨”與“獨台”路線﹚的政權﹐不論政權如何輪替﹐其爆發戶、貪婪擅權和粗俗不文的本質﹐是怎麼也改變不了的。

媒體的“民主化革命”?

這次陳水扁政府的貪婪醜聞被逐步揭發﹐很大一部分鬥爭是有線電視臺TVBS一個政論談話節目﹐和《聯合報》《中國時報》的報導、社論、短評把揭發此一醜聞的浪頭﹐一波波推到高潮。2000年民進黨當政前幾年﹐廢止了《戒嚴令》﹐臺灣的言論自由有了長足的推展。經歷過蔣氏政權威權統治的人﹐很難以相信眼前每天揭發和批判最高權力腐敗無能的、媒體所發動的資產階級革命似乎正在迅猛發展。

然而﹐我們對此不敢懷抱過度樂觀態度。一個偉大的思想家說過﹐政治是政權的捍衛和政權奪取的鬥爭﹐言簡而意賅。他說﹐政治是被統治的階級推翻統治階級﹐和統治階級全力捍衛自己手中的政權的鬥爭。這種鬥爭﹐也反映在同一階級的不同派系、集團之間。因此﹐掌權6年的民進黨統治集團﹐絕不可能輕易在媒體的抨擊下放棄政權﹐因為放棄政權﹐就是放棄這些階級、集團和階層因民進黨的權力而來的豐厚利益。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已直如欲來的山雨。在2000年的總統大選中毫不猶豫地唾棄了國民黨政權的廣大城市中產階級﹐今天固然對民進黨幻滅了﹐但要把希望再寄望於國民黨﹐恐怕也是一個複雜而矛盾的過程。

臺灣為什麼沒有一個受人民廣泛信賴的、進步清廉的第三政黨可供選擇﹖這是歷史對臺灣進步、愛國的政治集團與個人提出的嚴肅的提問﹐等待著回答……

2006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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