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籃與轟炸機(一)從釜山到香港(唐曙)

「沒有種族能獨占美麗、智慧和自由。在勝利的聚會中,每個種族都有一席之地。」

──艾眉.賽薩爾(Aime Cesaire),《回到我祖先的土地》

2005年12月18日,WTO部長級會議會議閉幕日。銅鑼灣會議中心外鴻興道示威區。

「各位,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們玻利維亞的農民領袖莫雷拉斯終於當選總統了!」

蓄著鬍子的玻利維亞青年在簡陋的講台上大聲地宣布著,恨不得將滿腔興奮的熱情散發給在場集結的群眾。

被冷落的歷史註腳

聽到艾渥.莫雷拉斯(Evo Morales)當選總統,我不禁感動起來。倒不是那個玻利維亞青年的感染,而是我聯想到的一些事。

這個印第安阿以馬族(Ayma)的原住民,九歲時隨父親到阿根廷打工,因為不會說西班牙話,只好被送回玻利維亞。成年之後,莫雷拉斯投入農民和社會運動。他曾經領導原住民反抗水源私有化政策,也曾和錫礦工人並肩作戰。2003年他在玻利維亞發動「黑色十月‧天然氣戰爭」,在全國境內阻斷交通,阻止政府將天然氣輸出到智利再裝船運到美國,並提出玻利維亞天然氣國有化的主張。莫雷拉斯當選總統後,加入了古巴卡斯楚和委內瑞拉查維茲的反美帝陣營,美國則陳兵巴拉圭,企圖逼迫莫雷拉斯收回國有化的承諾。而這位玻利維亞總統只比我大五歲。他生涯中的運動經歷,不但反映了WTO所推動的剝削政策,也反映了被壓迫人民決不屈服的抵抗精神,此時此刻傳來他勝選的消息,應該是全球反WTO運動最好的歷史註腳。

可是,現場的反應冷淡得令人失望。

講台上的主持人為了前一天香港警察的逮捕行動忿忿不平,演講的內容、高喊的口號都圍繞在釋放被捕的人、譴責港警粗暴的激動中。2005年底香港最後這場反WTO的遊行,現場抗議逮捕行動的憤怒,將西非棉花農、拉丁美洲香蕉農、除了日本的亞洲稻農、非洲可可農、象牙海岸和越南咖啡農、全球五億五千萬每天工資不到一美元工人、全球一億八千五百九十萬失業工人們……被壓迫剝削的痛苦都掩蓋了起來。香港的媒體也充分地利用了現場的憤怒,按照幾天來早就設定好的編輯方針,將反WTO運動繼續簡化成沒有內容的對抗儀式。每日誇張聳動的圖片與煽情的標題,並沒有讓反WTO的活動在閉幕的這一天達到高潮。相反地,逮捕事件反而讓媒體有了速食麵式的題材,塑造出許多英雄,來遮掩它們對WTO的短視、無知和刻意的忽略。

在這些英雄中,多數是韓國農民,他們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甚至在臨時拘留所中都能紀律嚴明、處變不驚。但也有些「英雄」,並沒有像「韓農縱隊」那樣按計畫在告士打道整夜靜坐與警察對峙,而是在另一條馬路軒尼詩道的混亂中被捕。其中還有一些人在混亂中受傷之後,被送到律敦治醫院,並且深夜在醫院被捕。抗議活動被捕,本是尋常事,但由於台灣媒體放大報導,反而讓這些「英雄」神氣了起來,一路把這樣的「殊榮」帶回台灣,迎接他們的是攝影機、鎂光燈,他們展示了自己身上的瘀傷,卻說不清楚WTO。

歷史的閃光

只有等到媒體的熱度過去,讓「英雄」們的光環閃閃發亮的鎂光燈熄滅之後,我們才能看見那些一直閃爍著歷史光亮的形象:

1994年1月1日,墨西哥薩帕塔民族解放陣線起義(EZLN),反對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犧牲印地安小農的土地權利,佔領墨西哥南方大省恰帕斯。

1995年WTO成立那年,奈及利亞詩人肯.薩羅—維瓦(Ken Saro-Wiwa)因為捍衛奧貢尼族人權益,對抗荷蘭皇家石油公司「殼牌」(Shell)的土地掠奪,結果被奈及利亞軍政府處死。

領導菲律賓工人持續罷工三年對抗雀巢公司的工運領袖迪歐斯達多.弗杜那(Diosdado Fortuna),2005年9月22日清晨被殺身亡。就在弗杜那被殺的幾個小時前,矮小的菲律賓女總統艾若育在紀念戒嚴33週年的演講中表示:「我們要向那些威脅大公司的恐怖份子宣戰」。諷刺的是,向來在國際反WTO場合上用激進言辭和光鮮亮麗理論包裝自己的瓦頓.貝洛(Walden Bello),去年3月還在香港指控弗杜那所屬的左翼陣營要「謀殺」他!

還有2003年月10日在WTO坎昆會議開幕第一天就犧牲的韓國農民李京海。

李京海用自殺來控訴WTO的暴虐殘忍,不但瓦解了坎昆會議場內的討論議程,還將原本各自為政的場外抗議活動,在那一個週末匯合成一股三萬人的國際團結大遊行,他們共同的口號之一就是:「我們都是李!」。2003年的坎昆抗議啟發了成千上萬的農民,繼續奔走呼喊李京海死前的控訴:「世貿殺死農民!」。

和李京海遠征坎昆的農民抵抗隊伍,曾在2005年夏天訪問香港,並在WTO第六屆部長級會議期間,成為抗議WTO的運動主角。照理說,有這麼一支有組織紀律、有行動計劃、有戰鬥精神、有鬥爭經驗的「韓農縱隊」(雖然其中還是有不少韓國民主勞總的工人)在會場外衝鋒陷陣,應該是可以像過去一樣遏制談判的進行才對,但最終卻沒有達成這樣的任務。原因之一是:他們在部長級會議閉幕的前一天深夜,被香港警察團團包圍。

2005年12月17日,晚上7點。

菲林明道天橋旁。中環廣場。

警方封鎖了進入鴻興道示威區的入口,所有的抗議群眾集結在菲林明道天橋的兩側。由於道路狹窄,人群擠得幾乎水洩不通。穿著「世貿鬥爭團」紅背心、站在隊伍最前端的韓國農民們已經進行了幾次推擠,用來和警察對幹的是已經打開花了的竹竿,塑膠鏈做成的套索,護具是護目鏡、蒙在眼上的保鮮膜、手套和帽子。這是場力量懸殊的對抗,「韓農縱隊」的先鋒小組保持著攻勢,連警方原來用來阻擋隊伍前進的拒馬都用上了。由於對抗的正面非常的狹小,使得具有數量優勢、裝備齊全的警察可以好整以暇、從容地應付一波波進展有限的正面進擊。

這次和2003年的墨西哥坎昆不同,雖然沒有無政府主義「黑團」(black bloc)我行我素的暴動,但也沒有「農民之路」(La Via Compensia)拉丁美洲農民大軍的協同戰鬥,「韓農縱隊」只能孤軍奮戰。

由於一個月前剛參加過在釜山冬柏島反APEC的對抗行動,我發現韓國社運的抗爭行動,有濃厚的戰術色彩,它明顯地與媒體造勢活動區隔開來。攻堅部隊通常會分兩到三組,視現場情況而分為左、中、右等翼。這幾組力量的調配,有一個隱藏的前線指揮部在負責,進擊模式按「奇正相生」的原則,視進擊的效果做行動修正。

兩翼進擊

所以「韓農縱隊」利用多日來正面久攻不下的情勢,突然轉攻中環廣場及萬麗海景酒店的側翼,的確對香港警察造成了震撼效果,但由於手中的工具實在簡陋,一開始效果有限。整個情勢的轉變,是由於突襲行動撞倒了酒店一樓外的木板隔牆,韓農們拆下隔牆的白色粗長木棍,開始與香港警察短兵相接,白木棍用力打在透明盾牌上的力道和聲響,令第一線、全副武裝的女警感到意外,防線馬上被突破,掄著白木棍的韓農們馬上往會場方向衝去,這時,港警鎮暴方陣的催淚排在慌亂中連續發動三波催淚彈反擊,縱隊不敵,最後集結在告士打道。

縱隊開始清點人數,席地休息。和這些韓國農民坐在告士打道上,心中有種陌生的親切感。

這場景,我在漢城見過。2000年秋天,為了紀念全泰一自焚逝世卅週年,南韓工運界舉行了「前夜祭」,各地的工人當夜陸續趕到「前夜祭」會場,會場是一個大操場。席地而坐的工人們靠得很緊,腿上蓋著布,頂著寒風觀看著舞台上的表演。表演結束後,操場上的工人用濃烈的白酒熬過寒夜,第二天再用激昂的口號趕走滿嘴的酒氣。

告士打道的「前夜祭」

17日晚間的告士打道因為宵禁顯得清冷,兵疲馬困的韓國農民們沒有白酒可以驅寒,在鼓舞士氣的演講和口號之後,被團團圍住的這七百多人,要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警車運離現場。這個「韓農縱隊」在告士打道渡過了另一個「前夜祭」,紀念的是逝世週年的李京海,反對的是「殺死農民」的世貿,而不是眼前這些未經世故的生嫩港警。

當我把17日晚間的事向A.N.S.W.E.R.的代表娜塔麗提起的時候,娜塔麗告訴我1999年在西雅圖的情況也很類似。 當年西雅圖的警察從來就沒見過四萬人從清晨就開始抗爭的場面,一些防線被突破,警察就慌了手腳,於是身邊有什麼就用什麼,西雅圖頓時變成催淚瓦斯的烟城。也因為如此,WTO西雅圖會議被迫中斷,這是全球反WTO運動第一次成功的集結。

反恐與貿易

但兩年後在卡達的首都多哈召開WTO部長級會議時,全球反WTO運動遭到了重創,也產生了分歧。因為美國遭到了恐怖分子的攻擊。一個長年來對全球施暴的帝國主義國家突然變成了一個受害者,布希在多哈揚言,如果不站在他這邊,那就是恐怖分子!他也到上海去要求APEC必須在宣言中反對恐怖主義。「9.11事件」讓全球許多反WTO團體都不知該如何自處。就在這種思想困惑的情況下,多哈回合確立了貿易談判的架構。而包括法國ATTAC(課征金融交易稅援助國民協會)在內的許多反WTO團體竟然無法反對美國出兵攻打阿富汗!於是這種只反對已開發國家貿易壟斷、不反對帝國主義軍事擴張(帝國主義喜歡說成「反恐」)的運動性格開始在反WTO運動圈養成起來。但有趣的是,那些帝國主義國家的領袖都會毫不諱言地在國際貿易談判的場合大談戰爭必要性,而反WTO的團體卻會自廢武功的說「讓貿易的歸貿易,戰爭的歸戰爭」,不然就是「反帝訴求太高,一般人無法了解」。

但事實是這樣嗎?

古巴總統卡斯楚當年把石油公司國有化,被美國發動豬玀灣攻擊、經濟制裁到現在;智利總統阿葉德將礦藏國有化,美國就發動政變逼死他;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將石油國有化,美國就發動政變企圖推翻他;巴拿馬總統諾瑞嘉要將巴拿馬運河國有化,美國就出兵逮捕、監禁他;玻利維亞總統莫雷拉斯要將天然氣國有化,美國就陳兵巴拉圭威脅他!

帝國主義國家永遠知道,要揮動亞當斯密所說的那支看不見的、經濟之手的同時,一定要不斷揮舞那支看得到的戰爭拳頭!所以當我在維多利亞公園另一邊的草地舞台旁,拿到查維茲領導修改的委內瑞拉憲法藍色小手冊時,我不禁肅然起敬。正是這部憲法,阻擋了美國帝國主義企圖發動的政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