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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多喜二文學作品的時代意義(藏原惟人)

[日]藏原惟人著,丁大譯,《小林多喜二文學作品的時代意義》《文化譯叢》,1982﹕2,16-23。

(一)

在這由於小林多喜二的文學作品而聞名的小樽市,經各方面人士的積極努力,今天在這可以俯瞰小樽市的高崗上建起了小林多富二的文學碑,我感到非常高興。我想借此機會講一講小林多喜二的作品所具有的時代意義。

對於小林多喜二的生平和為人,對於他的作品的性質、特點和意義,過去已有很多論述,現在人們也還在研究著,議論著。是的,小林多喜二的文學成就是多方面的,但從日本文學史,特別是從日本近代文學史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應著重指出的是,他在日本是第一個把同國家權力作鬥爭的問題寫進了作品的人。

在小林多喜三之前,日本文學作品,特別是明治以來的近代作品一直在極力迴避以天皇制為頂點的國家問題,國家制度問題和它的改革問題。

最先指出這一文學傾向的,是石川啄木。[1]石川也是一個和北海道關係密切的作家。明治四十三年,他二十四歲時寫過一篇評論,叫做《時代閉塞的現狀》。大家知道,這是一篇關於自然主義思想和文學的評論。他在評論中指出了這種文學傾向,對於自然主義回避既成的強權問題,也回避國家權力問題進行了批判。他寫道﹕“如上所述,當前,我們青年為了免於自我毀滅,已經到了應該認清敵人的時候了。這不是我們的想當然,也不是我們的主觀願望,而是歷史的必然。讓我們一齊起來向時代閉塞的現狀宣戰,拋棄自然主義,停止盲目的反抗,也不要一味回過頭去看元祿盛世[2],要集中全副力量研究明天。”

日本的自然主義文學運動,是以“打破因襲”為號召發展起來的。它主張打破日本封建時代遺留下來的舊習,主張個性解放。在這一運動中,出現了島崎藤村[3]的《破戒》等優秀作品。但是自然主義作家所說的個性自由,並不是指由於社會的解放而得到的人類的解放,而是指單獨的個人解放,亦即不觸動社會制度和國家制度來解放個人。因此,自然主義陷入思想貧困、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的困境﹔陷入虛無主義的困境。石川啄木對這種錯誤的思想進行了批判,主張和國家權力進行積極鬥爭,面對現實,促進社會的發展。

石川啄木從這一立場出發,在他逝世前寫出了《無休止的議論之後》等一些革命詩歌。這些詩歌,反映了革命詩人石川啄木的先驅思想。但是,他在寫出《時代閉塞的現狀》之後,不到兩年,僅僅二十五歲就死去了,他的這一思想,沒有能在作品中得到充分發揮。

繼承石川啄木的思想,而且在作品中把這種思想加以發展的,是小林多喜二。小林多喜二是不是石川啄木的直接繼承者,姑且不談,但歷史地看,小林多喜二和石川啄木可以說在思想上是一脈相承的。他們兩個人都出生在經濟比較落後的東北,都在北海道生活、學習、工作過,又都死於國家權力中心的東京,這大概也不是偶然的巧合吧。

從大正到昭和初年的日本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是站在工人階級的立場上,為改革日本社會而進行戰鬥的群眾運動的一個組成部分。但是,就是這樣的無產階級文學,在它的初期,也避開了國家權力問題。當時稱為工人文學的無產階級文學,是自發的工人階級自我表現的文學。

後來,無產階級文學運動逐漸強調階級意識和階級鬥爭,但其主題多同地主同佃戶、資本家同工人在經濟上的鬥爭。在這一時期,雖然出現了葉山嘉樹[4]的《生活在海上的人們》等許多優秀作品,但依然沒有觸及石川啄木所說的園家權力問題,即沒有觸及站在地主、資本家背後,作為他們進行剝削和壓迫的支柱的帝國主義天皇制國家權力的問題。在作品中,最先從正面寫天皇制國家權力問題的是小林多喜二,作品的題目是《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

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拂曉,天皇政府對以日本共產黨﹙當時處於地下﹚為中心的革命運動開始了大規模的殘酷鎮壓。從這一天起,在全國逮捕了數千名共產黨員和革命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這就是三.一五事件。據說,當時在小樽市,在兩個月的時間裏,共逮捕了五百多名活動分子。小林熟悉的人中也有許多人被捕。小林立即以這一事件為背景,寫出了《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五日》。在這篇小說裏,他描寫了國家權力的基層組織--特別是高等警察的慘無人道的拷問場面,生動地刻畫出忍受酷刑進行頑強鬥爭的革命工人和知識分子的形象。

接著,小林寫出了《蟹工船》。《蟹工船》描寫的是在堪察加捕魚的漁業工人的鬥爭。在這些漁船上,如同在殖民地一船,漁業工人受著極其殘酷的剝削。作品中,小林又一次揭露在蟹工船背後的正是向海外擴張的日本帝國主義國家權力。他在把原稿寄給我的時候,附來一封信,信中寫道﹕

“帝國軍隊一財閥一國際關係一工人,必須把前三者看作一個整體。要寫出這種關係,蟹工船是最好的舞臺。”

我們從這封信裡不難看出小林的寫作意圖。

在他逝世前寫的《黨的生活者》中,他描寫了和這種國家權力作殊死戰鬥的共產黨員的不屈不挽的艱苦鬥爭。這時已經公佈了治安維持法,共產黨員正受著死刑的威脅。但他在寫《黨的生活者》的前一年,在嚴酷的鬥爭環境中,參加了共產黨。並且根據自己在黨內工作和鬥爭的體驗,寫出了《黨的生活者》。

如上所述,小林多喜二才是真正的日本第一個自覺的革命作家,正因為他是這樣的-個作家,才遭受到天皇制圖家的暴力機關--特別高等警察的忌根,而被他們虐殺。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二日,由於潛伏在黨內的特務告密,小林多喜二在東京街頭和黨內同志秘密接頭時被捕。被捕後,受到嚴刑拷打,終於被殺害。小林大義凜然,至死堅持自己的信念,維護了革命事業。

明治初年的和平反戰詩人北村透谷[5],明治末年的革命詩人石川啄木和大正、昭和時期的第一個革命的無產階級作家小林多喜二,都是在風華正茂的二十幾歲悲慘地死去的。透谷和啄木去世時年僅二十五歲,小林多喜二死時也只有二十九歲。這說明明治以來的革新文學,經歷過多麼艱苦的戰鬥。

(二)

小林多喜二的作品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上所具有的另一重要意義,是他在無產階級文學運動中,同時也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中,確立了無產階級現實主義,即革命的現實主義的方法。

前面已經說過,日本的無產階級文學在初期,只是工人階級的樸素的、自我表現的文學,是知識分子同情下層人民群眾悲慘遭遇的人道主義文學。這一時期,在日本文壇上有明治時期以來的自然主義文學,和白樺派[6]的人道主義文學。從文學史的角度看,無產階級文學是在這些文學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當時的文壇攻擊這些無產階級文學作品,把它們叫作“窮人小說”。

後來,通過《播種者》、《文藝戰線》等雜誌的推動,無產階級文學運動逐漸和當時的社會主義運動,共產主義運動結合,於一九三五年底成立了日本無產階級文藝聯盟﹔後來無產階級文藝聯盟發生分裂,形成共產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的對立。在這之後,共產主義內部又出現了小資產階級左派的福本主義。[7]無產階級文學運動,儘管不是全部,但其主流受福本主義的影響,發生了概念化的偏向。當時的作品中,羅列革命口號的詩和小說增多,在人物的描寫上出現了公式化、掘念化的傾向。針對這種傾向,一部分人主張,無產階級文學既然是文學,就應該描寫有血有肉的人物,而不應該只是一個模式。主張必須把無產階級的觀點,革命的內容,高度的思想性同藝術性結合起來,必須在無產階級文學中確立真正的現實主義。反映這種觀點的,是小林多喜二和德永直的作品。

通俗小說和大眾小說常常把人物分成好人和壞人。這種把人固定化的觀點是一種封建觀點。大家知道,在江戶時代,把人分成士、農、工、商。武士一出生就是武士,農民、商人和手工業者只能一輩子當農民,當商人,當手工業者。人們由此產生了對於人的固定看法。雖然在這個時代也有些作家,如西鶴和近松衝破了這種框框,但是象馬琴的《八犬傳》[8]卻典型地反映出這種固定看人的觀點。這部小說描寫的是叫作“八犬士”的八個武士。這八個武士是里見家的小姐伏姬感受一條叫作“八房”的狗的靈氣而生的,一生下來就具備仁義禮智忠信孝梯的封建道德。他們各自按照這些封建準則行事,結果戰勝了邪惡,為里見家的興盛建立了功勳。歌舞伎[9]裡好人和壞人的區分也十分鮮明。壞人有壞人的扮相,一出臺觀眾既可以看出來。中國的傳統戲京劇也是這樣。

近代的文學和藝術與此不同,它打破了固定觀念,要求全面地,從整體上描寫人物,不僅要刻畫人物的外表,而且要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近代文學和近代藝術所確立的這種方法,是一個歷史的進步。

近代文學藝術興起後過了一段時間,俄國莫斯科大劇院的創始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10]說﹕“你如果演正面人物,要挖掘他的缺點﹔演反面人物要搜尋他善良的方面﹔演年輕人則要找出他衰老的地方。”這是對近代文學藝術的深刻的概括。近代文學繼續發展,又有人主張,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善惡,剝開皮來看都屬於動物。這種觀點反映在文學上,出現了熱中於描寫性欲的傾向。自然主義文學中也有這種傾向,它又以多少改變了的形式影響到現代文學。近代文學的這種傾向發展到極端,認為強盜、叛徒、騙子和性心理變態的人才具有真正的人性。這種極端傾向,在現代文學中也可以看得到。

我們所說的新文學,即革命的民主主義文學應該反對一切這類傾向,要求在國際國內形勢的發展過程中,在人民群眾的鬥爭中,分清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應當提倡的,什麼是應該反對的。同時,對於發生的各種事件,對於圍繞這些事件生活著的人們,進行非公式化、非概念化的,生動的,全面的描寫。就雖說,新文學不能回到近代以前的、封建時代的“好人,壞蛋文學”的舊框框裏去,而是要繼承並發揚它的積極方面克服它的消極方面新的、革命文學的社會的、歷史的藝術使命也正在這裏。小林多喜二的作品,在開創新的、革命文學的道路上,具有極大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

小林多喜二從年輕時起就特別喜歡讀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斯特林堡[11]、高爾基和日本作家志賀直哉[12]、有島武郎[13]的作品,從中學到了近代文學的方法。這種文學方法,和他對馬克思主義的學習,以及在工人運動和共產主義運動中的革命實踐的有機結合,就是他的作品《三•一五》、《蟹工船》和《黨的生活者》。

當然,現在看來,他的作品還有許多缺陷。對於他的缺點進行批評是文藝自由,是必要的,但絕不能因此忽略他的作品所具有的時代意義。

一九六五年十月小樽市小林多喜二紀念碑落成紀念演說會上的講演

譯者注:

[1]石川啄木﹙1885-1912﹚﹕日本明治後期的詩人、小說家
[2]元祿盛世是指元祿年(1688-1704)江戶幕府經濟文化繁榮的全盛時期
[3]島崎藤村(1872-1943)﹕日本著名小說家、詩人。
[4]葉山嘉樹(1894-1945)﹕日本著名小說家,曾因參加工人運動被捕。
[5]北村透谷(1858-1894)﹕日本明治時代詩人、評論家。
[6]白樺派﹕得名於文藝雜誌《白樺》。《白樺》系日本貴族學校學習院出身的青年作家們發行的同仁雜誌。這些作家後來成為日本文壇的主力。
[7]福本主義,芷日本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福本和夫(1894-1971)的左傾理論。
[8]《八犬傳》全名為《南總里見八犬傳》,是曲亭馬琴的長篇巨著。
[9]歌舞伎是日本獨特的古典戲曲,產生並盛行於江戶時代。
[10]斯坦尼斯拉夫斯基(1863-1938)﹕俄國著名戲劇家。
[11]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著名劇作家、小說家。
[12]志賀直哉(1883-1971)﹕日本大正時代白樺派著名作家。蜚聲於新現實主義文壇。
[13]有島武郎(1873-1923)﹕日本大正時代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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