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攝影和報告文學的關聯性 《紀實攝影》序(陳映真為李文吉譯書所作序)

歷史地看來﹐紀實攝影。(documentary photography)和報告文學(reportage)都是發端於十九世紀末葉、二十世紀初葉和中期以後﹐當歐州和北美資本主義大工業生產急速發展所造成的矛盾達到相當尖銳程度的時代。一九一七年新的蘇聯成立﹐歐洲立刻進 入革命的風暴。長期以來﹐貧民窟蔟生﹐女工和童工在資本主義血汗工廠中、在資本進行其原始積累過程中過著黑暗悲慘的生活。農村殘破﹐資本的累積運動造成歐洲的窮人跨越國境、蝟集工業都市﹐形成貧困的移民﹐第一次歐戰的浩劫造成廣泛的貧困、疾病和流離失所的人民﹐工人罷工農民搶糧……人民或憂心忡忡地、或忿怒地要求知道生活中隱藏的矛盾的真相﹔要求知道歷史變革運動遍地火種的實況。無數的新聞記者和文學作家投入生活、勞動和鬥爭的火熱現場﹐寫出一篇又一篇報告文學、通訊和特寫。紀實攝影家也許比搖筆桿的記者和作家們更早地投入了紀錄生活﹐反映現實﹐冀以增進人的尊嚴、和平與正義。

紀實攝影和報告文學﹐至少在性質上有這些相同之處﹕

1.新聞性

紀實攝影與一般模仿美術的“沙龍”攝影不同的﹐在於它的新聞性。所謂新聞性﹐就是對於具體事件事物、人物、人的生活的記錄和報知﹐有時候還講究其時效性。它一般地要求不假手人工的技巧和暗房技術.甚至將攝影過程中的技術部分降低﹐以求平實、直截、如實地記錄和傳報生活、勞動與複雜鬥爭中的實人、實景、實事。對於眼前的各種問題﹐紀實攝影家要迅速、準確、深入地透過映像加以記錄和報知以求時效。有時候﹐他們也會為一個問題花上數月、數年的時間去記錄隨貨車流浪全美國的貧困人民的流民圖﹐亦不失其生動深刻的時效性。

2.有結構的敘述性

紀實攝影與一般、單張的新聞攝影(photojournalism)之不同在於它的有結構的敘述(narratives)性。在這一點上﹐它更加接近文學。優秀的紀實攝影家﹐常常以多張照片的連續﹐表現詩學上的所謂“動作”(action)﹐即情節的起承轉合﹐即敘述構造中的發展、矛盾、矛盾的尖銳化(高潮)、矛盾的爆發和解決、孕育新矛盾的發展……。當然﹐他們也善於天才地使用相機﹐以映像描寫人的性格、描寫環境、描寫物理的外表﹐也描寫最幽微的內心世界。他們也和文學家一樣﹐善於用影像作隱喻、象徵﹐以影像表現諷喻(irony)﹐更善於用一組照片表達他們思想和情感的主題(theme)﹐但這一切近乎文學的敘述性﹐和報告文學一樣.有一個不可踰越的限制﹐那就是實事實報﹐不能有人工的、技術上的、暗房的變造、修飾和偽造。

3.批判性

從紀實攝影發生的政治社會背景與歷史沿革看﹐紀實攝影的批判性和變革(revolutionary)性﹐不可言喻。一部紀實攝影史﹐就是一部攝影作家對人類的公平、團結、正義、世界的和平、消除人間不義、黑暗、反對戰爭和剝削……透過映像的記錄、表敘與傳播﹐達成宣傳鼓勵﹐從而實踐改革﹐使人間世界更美好的運動的歷史。和報告文學家不同的是﹐報告文學家可以在文章中適當、有效、動人地出來直接向讀者發表一番議論﹐但紀實攝影家則永遠必須依靠形像地透過映像本身﹐去傳達其深刻的思想和批判。

在中國攝影史上﹐包括在台灣的攝影史在內﹐自有其紀實攝影的濫觴和萌芽。尤其在台灣﹐由於一九五零年以後嚴酷的思想簡查體制和長期“現代主義”對文藝思潮的支配﹐報告文學和紀實攝影都發展得比較薄弱﹐基本上沒有產生足以使紀實攝影宣告其存在的深刻、巨大的作品出現﹐正如基本上我們還在等候具有較好的思想性﹐較深刻的紀實性﹐較高的文學性的報導文學作品來奠定在台灣的作為一個文類而言的報告文學一樣一九八五年﹐一本以深度報導、報告文學和紀實攝影相結合的雜誌《人間》雜誌誕生﹐到它宣告休刊的一九八九年末的四年間﹐雖然比較集中、比較有意識地發展了紀實文學﹐取得一定的成果﹐發揮一定的影響力﹐但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培養出成熟的、深刻的、藝術上強而有力的紀實攝影作品和作家。

當然﹐台灣紀實攝影傳統和實踐上的薄弱之另一個主要原因﹐是紀實攝影史、紀實攝影理論、紀實攝影名家作品的缺如。正由於這個原因﹐“沙龍”展、現代主義、“決定性的瞬間”主義成為比較常見的傾向。

李文吉是《人間》雜誌資深的攝影作家。他有豐富的攝影現場的實踐經驗﹐做過《人間》的圖片編輯、報社攝影組召集人。他也勤於從外語書刊中汲取關於紀實攝影的理論。現在他將這本《紀實攝影》翻譯出版﹐對台灣紀實攝影的發展是一項具有深遠影響的工作。我和廣泛讀者一樣祝賀他這本譯書的出版﹐並感謝他的辛勞。

是以為序。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日紐約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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