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日本文學

【佚稿的譯稿】陳映真〈最近的活動〉

【說明】這篇是陳映真先生發表在1999年《新日本文學》的一篇文稿。在這篇文稿中,陳映真先生表示:「從1986年放下寫小說的筆,今日已屆60歲的我,也總算決心從社會活動再回到小說創作。」這篇文章可以視為陳映真重新創作小說之前的暖身宣告。由於目前尚不知道本文的漢語原稿為何,故由日譯稿重新譯回漢語。《新日本文學》是日本戰後左翼文學刊物之一,曾與日共有關,但後來卻因為路線分歧等問題而分道揚鑣。登載陳映真此篇短文的第五十四卷第一期的《新日本文學》組織了一個「いま,アジアから」的特集,並有三篇文章。第一篇是由徐勝、徐桂國先生所日譯的〈後街〉,第二篇是陳映真先生的〈最近的活動〉,第三篇則是徐桂國先生所寫的〈苦惱的台灣文學(苦悩する台湾文学)〉。由於〈後街〉是作為「小說」而發表的,因此也可看出〈後街〉在陳映真先生重拾小說之筆之前的重要地位。徐勝先生是著名的在日朝鮮人,1970年代曾因白色恐怖而在韓國被捕入獄十九年,出獄後積極從事東亞的人權與和平連帶工作。徐桂國即「墨面」,是著名的旅日左翼華僑運動家。——邱士杰案。

陳映真:〈最近的活動〉

1995年是馬關(下關)條約將台灣割讓日本帝國成為殖民地的第一百周年。這年夏天,主張台灣獨立的政客、教授、作家等集體拜訪日本的下關,在締結馬關條約的屈辱之地上,和日本的右翼一同祝賀日本統治台灣以及台灣脫離中國的歷史。

美化日本帝國主義將台灣殖民地化的歷史、輕視日本掠奪和榨取台灣的意圖、抹消台灣人民對帝國主義的抵抗史實……這就是今日台灣一般的歷史認識。

台獨派組團拜訪下關,感謝日本的殖民統治,……。可以說,殖民地歷史留下的傷痕之深,正從這樣的故事中如實地展現出來。

深受難耐的痛苦和羞恥所折磨的我,收集了許多歷史相片,決定舉辦名為「日帝統治下的台灣」的攝影展。以我的力量特別是用盡我僅有的財力、花費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收集了超過三百幅的攝影作品。

1996年,我終於在台北市繁華街區的某個畫廊舉辦了攝影展,從11月23日開始展覽了將近一個多月。

展覽的內容包括了:

第一部:大陸與台灣人民共同的反割讓鬥爭。
第二部:農民武裝鬥爭。
第三部:苛刻的殖民統治。
第四部:非武裝的民族民主運動之展開。
第五部:台灣文學戰線中的抵抗。
第六部:「討蕃」與原住民族的抵抗。
第七部:大陸戰場上的台灣抗日革命運動。
第八部:皇民化運動.戰爭動員與日本的戰敗。

展覽的最後一部分展示了殖民地時代台灣民眾的樣貌、生活,以及環境。即便是在日本的統治之下,也仍然保持著濃厚的中國特色的台灣民眾姿態可說是一目了然。

這場攝影展在巨大的成功中結束。前來觀展的民眾都一致獲得感動。絕大部分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他們通過這場展覽而知曉了前所未知的歷史。

1997年,香港依據「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的原則和平回歸中國。由於1996年攝影展獲得成功的鼓舞,我用盡全力舉辦了題為「一百五十年的滄桑」的香港歷史攝影展。在香港各界友人的協作之下,於6月20日至7月10日之間在台北市中心展出了十九世紀中期到今天的香港歷史攝影,將近三百多張。。

其內容包括了:

第一部:鴉片戰爭與香港的割讓。
第二部:殖民地自由貿易港的形成。
第三部:現代中國之胎動對於香港的召喚。
第四部:日本帝國主義統治下的香港。
第五部:香港戰後的工業化(50-60年)。
第六部:「四小龍」之首。
第七部:香港的擴大與再生產。
第八部:香港問題的解決。
第九部:平穩回歸。

這場攝影展同樣獲得了觀展民眾的好評,這讓我非常高興。自《人間》雜誌於1989年休刊以來,從未像這兩次攝影展那樣、讓人感受到攝影影像之強烈魅力。歷史攝影所帶給人們的感動,可說是一般的紀錄影像所遙遙不可及的。

實際上,1997年也可說是非常忙碌的一年。我承擔起由台灣主辦並預定於1997年春天舉行的「東亞冷戰與國家恐怖主義」國際研討會的工作。雖然已經參加過好幾次類似的國際研討會,但我還沒能像這次一樣親力親為地組織一場研討會,承擔實務的經驗可說是完全沒有。

但是,在日本和韓國友人的協力與支持下,我們總算還是成功辦成了這場會議。日本、韓國,以及琉球(沖繩)等地來了將近兩三百位的友人。同時,我們也通過這場研討會而獲得了許多內容深刻而且富於啟發的優秀論文。

同年秋天,我應「東亞冷戰與國家恐怖主義國際研討會.日本事務局」以及立命館大學的邀請,拜訪了大阪和京都。然後在日本事務局的安排下,於11月30日和著名的在日朝鮮人作家金石範先生會面,並獲得了公開對談的機會。

實際上,從1980年代中期以來,我便受到一家出版社的委託而進行了韓國現代小說的編纂和翻譯的工作。當時我推薦了金石範和黃皙英兩人的作品。我將我書架上的金石範著.講談社版《烏鴉之死》交給出版社,推薦他們在台灣翻譯出版這本書。《烏鴉之死》的漢譯本出版之後,我經友人五島昌子的介紹而得以將這部譯本直接交給住在東京的金石範先生。那時我才首次得到了認識先生的機會。

一方面背負著血腥而引人作嘔的、殘酷的民族相剋的歷史,另一方面又以深不知底的巨大的悲憤,描寫著飽食遭到集體屠殺的屍體而洋溢著黑光的羽毛的烏鴉的姿態,一個作家冷靜的筆調讓人們感到震撼。

1997年2月在台北舉辦的國際研討會在1998年8月繼續,地點則選在韓國濟州島,也就是在金石範小說之原點——濟州四三慘案——的傷心地上,舉辦了「亞洲人權與和平」國際研討會。

遭到韓國當局拒絕入境的金石範終於在會議的最後一天獲得了特別入境許可,並現身會場。會場上的數百人以熱烈的拍手迎接他。這是我第三次與金石範先生的會面。

金石範先生在31歲的時候開始創作,小說集《烏鴉之死》出版之後,曾有將近十年的時間嚴守沉默。直到1980年代之後,他才再次創作以濟州慘案為背景的長篇小說《火山島》。當他屆於72歲的1997年9月之時,他終於完成了這部長篇小說的第七卷,讓韓國與日本的人們深為驚嘆。

從1986年放下寫小說的筆,今日已屆60歲的我,也總算決心從社會活動再回到小說創作。對我而言,金石範的存在不但給我巨大的啟發,也予我激勵。(1998年10月13日)

(本文由邱士杰根據日文版翻譯:陳映真,〈報告:最近の活動 (特集 いま,アジアから)〉,《新日本文学》,54(1)(1999,東京),頁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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