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詩抄

天(卜勞解)

掌握我們一家三口生計的老闆,
是我的天。
捧著被機器切斷的手,
去醫院時,
可以幫我縫合;也可以讓我成為殘廢的醫生大人
是我的天。
兩個月領不到工資,
組織了工會,卻被抓到警察局,
把從來沒有犯過罪的我們,
關進監牢裡的檢察官,
一直是可怕的天。
可以讓我們變成罪犯,
也可以放我們生的檢察官、法官大人,
是恐怖的天。
坐在政府辦公室裡,可以翻天,也可以覆地的官員,
是可畏的天。
高高在上的人,有權力的人,很有錢的人,
都像是我們的天,
不!是掌管我們的生的,烏黑的天。
我在什麼地方,
會是誰的天呢?
世世代代在底層的,沒有力量的我,
只有對他,
剛開始牙牙學語的,
令人抓瘋地可愛的我的小寶貝,
是脆弱的小小的天。
啊!我們也想成為天,
不是壓迫人的、烏雲的天。
彼此扶持的,
人人都是人人的藍天,
渴望那樣的人間。

作者:卜勞解(八十年代韓國左翼圈中最代表性的詩人之一,公車司機出身)。
譯者:臧汝興(勞動人權協會研究員)。
本詩載於敬仁勞工安全衛生雜誌第33期

工人邱惠珍——悼念為追討華隆公司積欠工資被迫自殺的女工邱惠珍(陳映真)

陀繩怎樣鞭打陀螺,
生活就怎樣抽打了妳。
工人邱惠珍啊,
為了養育三個子女,
妳像在鞭笞下
筋疲力竭、卻不能不奮力轉動的陀螺,
身兼數職,
一天工作十三個小時,
不得休息。
但妳以檜木的正直,
以花崗岩石的堅毅,
工人邱惠珍啊,
妳呼喚工人出來開會,
問老闆和廠長催討積欠三個月的工錢,
為斷炊的工人要緊急救援。
因為妳相信:
凡人皆有嚮往公平幸福生活的權利。
如同滿潮一剎時退出了海岸,
彷若驟起的風雲遮蔽了朗朗的春日,
工人邱惠珍啊,
妳忽然驚訝地發現,
一同抗爭的兄弟姊妹,
背著妳悄悄地和老闆、廠長談好了條件,
都踩著貓步退出了戰線,
留下妳孤單地面對獰笑的豺狼。
惡吏怎樣拷問含冤的草民,
市井怎樣嘲弄流浪的窮人,
工人邱惠珍啊,
當自己的兄弟姊妹背叛了妳,
領班就當眾辱罵妳,
廠長威脅要妳走路,
工人們低著頭躲著妳,
而妳竟因而想到死在這巨大又冷酷的廠房裡。
妳難道要以死去喚醒
工人們絕不能喪失的自尊,
和敢於為義震怒的勇氣?
妳難道要以死去譴責和控訴
奴隸主不知饜足的貪婪,
和豺狼似的凶殘?
工人邱惠珍啊,
妳難道和世上一切受苦的人一樣,
在至大的逼迫和絕望之中,
只知道以死作為最後搏擊的武器?
小時候,為急病的母親抓藥,
在寒夜中飛趕的碎石路
絕沒有這般漫長。
餓著肚子的窮人家的女孩,
披著寒星,翻過山頭,
跋涉到村間小學的泥濘山徑
也絕不曾這樣艱難。
工人邱惠珍啊,
妳沒有料到出門上工前喝下的農藥,
在半途就如刀剜般翻絞著妳的肚腸。
妳驚慌、痛苦,滿面冷汗。
妳不甘心,步履踉蹌。
啊啊!
當妳終於仆倒,
工廠的大門離妳只剩下一公里的路途。
大篇幅報導企鵝寶寶的報紙和電視,
沒有片言隻字提到妳的死訊。
高喊熱愛台灣,疼惜台灣人的政客,
對妳的死去裝聾作啞。
打著飽嗝、吐著酒臭、淫亂敗德的生活,
對妳悲憤的自裁發出聳人毛骨的冷笑。
工人兄弟和姊妹
因了幻想老闆和廠長補發積欠工錢諾言實現,
別過臉去,遠遠地繞過妳的屍體走開。
而蓄著山羊鬍子的「左」派教授,
對於妳的死諫,只能輕聲嘆息。
對於像妳這樣,
呻吟在飽食社會陰暗角落裡的
多少弱小又受苦的人,
我們寫的小說和詩歌是多麼蒼白軟弱,
我們的議論和運動是多麼空虛偽善。
工人邱惠珍啊,
為了使我們在妳仆倒的地方站起;
為了延燒妳那為義震怒的火炬;
為了共享妳對公平與幸福最執拗的渴想,
讓妳的死鞭打我們吧,
斥責我們吧,
教育我們吧,
好叫我們變得更堅強、成材。

首次登載於2002年01月05日聯合報

高偉凱:關於邱惠珍
因華隆員工薪資低,邱惠珍丈夫失業,故她在華隆頭份總廠上常中班(就是固定上中班,不輪早中夜),每天早上去雜貨店做第二份工作,經年累月如此,養家活口。
華隆紡織欠薪三個月,勞資開調解會,說十月某日要給又食言,因前一兩週泰勞鬧事,資方就先發一部份,所以本地勞工就決定罷工,堵住工廠料不進貨不出,不過還是很多人在裡面生產。在工廠門口兩天後資方開出還錢方案,與會員代表大會達成協議,鎖廠結束。
過程中邱惠珍十分熱心,當勞動黨協助工會召開會員代表大會以使勞方行動能合法化時,邱惠珍也上宣傳車呼籲會員代表出席,以免流會。
事後,邱惠珍被主管叫去數次,回來跟同事說主管罵她為何參加抗爭,還上去講話,邱惠珍說怕被開除,可能有被威脅。第二天早上先去上兼職的工作,兩點多回家,三點多再去上班,出發前喝農藥,騎車到距工廠一公里處倒在路邊,路人發現送醫,隔日不治。

當你回來的時候(林華洲)

當你回來的時候, 一切還是平常一樣,
窗前掛起了竹帘, 屋裡點亮了灯光;
只為給小别歸來的你, 如常的安慰與溫暖。
當你回來的時候, 一切還是平常一樣,
爐子上燉著湯, 電鍋裡熱著飯;
我只是出去散散步, 就在廟前的廣場。
時光逝去,有如飛箭!
當你回來的時候, 將會驚奇地發現,
那件黄色的襯衫, 我已洗得發白;
好像一片青翠的草地, 由炎夏進入了秋天。
當你回來的時候,將會驚奇的發現
那條八斤的棉被,十年後竟然還能禦寒
只為那無數冬夜的記憶,以及你留下的淡淡體香。
時光逝去,有如飛箭!
當你回來的時候, 我已不復當年盛壯,
鷹一般銳利的雙眼, 也早已昏花迷茫,
一半是因為經常流淚,一半是因為苦苦地盼望。
當你回來的時候, 我已不復當年盛壯,
孤單地坐在老屋簷前, 晒著冬日裡短暫的殘陽,
心中懷著悲傷的往事, 臉上蒙著早降的風霜。
時光逝去,有如飛箭!
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已不在人間
請先到左鄰右舍探訪,聽聽他們敘說我的景況
如何在等待中死去,為了堅守對你的誓言。
當你回來的時候,我已不在人間
墳上的青草不需修剪,也不必給我多燒紙錢
回首離合悲歡的人世, 你是我唯一的牽掛與眷戀。

綠島野百合(林華洲)

在早春三月的綠島北岸,
一處幽隱陡惡的山坡上,
雜生的灌木與蔓草之間,
無數的野百合花
迎著大海,鮮生怒放!
孤獨中不失盼望,
死寂裏猶自吶喊。
給我太陽罷,
我需要溫暖!
給我星辰罷,
我需要方向!同時,
也給我風雨罷,
我需要鍛鍊!
海上吹來的狂風,
也許摧折我的枝葉。
洋面帶來的暴雨,
可能擊傷我的嫩蕊;
但是,我的球莖
定定地深藏地下,
我的枝葉雖有暫時的枯萎,
我的生命卻永不死滅!
只要我能生根,
我就抽芽!
只要我能抽芽,
我就開花!
只要我能開花,
我就結子!
只要種子落下,
是的,只要種子落下,
親愛的野百合花,
你便又會在這片禁地上,
在任何荒寂的海角山窪,
生根抽芽,逢春開花!

出處:《夏潮論壇》第三期,頁61。198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