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芳與謝晉青

本文為《1924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2009)第一章第一節

1.無政府主義者余清芳

1915年﹐這是台灣進入二十世紀之後一個非常特別的年份。

首先﹐台南西來庵爆發了由余清芳﹙1879-1915﹚﹑江定﹙1866-1915﹚﹑羅俊﹙1854-1915﹚等人所領導的農民武裝起義。現象上﹐這是日本殖民台灣期間規模最大﹑宗教性格最強烈﹑同時也是具有結束意義的漢人武裝起義﹐史稱「噍吧哖事件」。其次﹐由日本伯爵板垣退助﹙1837-1919﹚赴台推動的「台灣同化會」遭到總督府當局命令解散﹐此事乃是《台灣社會運動史》所認定的「台灣社會運動史」開端。其三﹐由島內知名士紳所出資﹑波折甚多﹑籌備也久的「台中中學」正式招生開學﹐而「台中中學」設置運動正是經歷過那段時光的島內士紳所追加認定的「台灣近代民族運動史的濫觴」。1

這三個看似互不相關﹑沿革各異﹐卻又相互交錯於1915年的事件﹐使得1915年成為一塊界碑。1915年象徵著「前資本主義的/島內的/漢人武裝鬥爭」向著異質性的「資本主義的/島內外並起的/社會運動」轉化的分水嶺。然而余清芳及其領導的武裝起義並不僅僅是前一階段反抗形式的代表而已。曾親歷那個時代的日本大阪無政府主義者──逸見吉三﹙1903-1981﹚──證言了余清芳及其起義之意義實跨越了1915年所劃開的兩個階段。因為領導暴動的余清芳是個有著日本社會運動體驗的無政府主義者。

逸見回憶﹕當年余清芳因向學心切而曾渡海赴日求學。余清芳到橫濱後﹐一方面以理髮討生活﹐另一方面孜孜不倦地自學。當時橫濱有個直接行動派﹙直接行動グループ﹚的祕密集會﹐這是由該派倖免於幸德秋水「大逆事件」的吉田只次﹐田中佐市﹐村木源次郎和渡邊政太郎等人所組織。當時﹐余清芳工作的理髮店常常有位身材短小﹐舉止溫厚的日本人來理髮。是個雖有學究氣但與眾不同的工人。當時謠傳他是牽連在大逆事件中的一個危險份子﹐常有人跟蹤。但透過理髮時點點滴滴的交談﹐似乎開啟了本來多少有點消沈的余清芳的心扉。而當余清芳受邀前往拜訪﹐才知此人乃是吉田只次。此後余清芳開始參加直接行動派的集會﹐而應與該派人其他人士交往。他耽讀他們所提供的書籍﹐並以幸德秋水為首的直接行動派無政府主義為他自己的思想。2不久﹐日本官憲開始注意余清芳及直接行動派在橫濱的活動﹐理髮店的台灣人同工怕被牽連﹐店主亦怕麻煩﹐遂迫余清芳辭職。此後他輾轉於西日本的神戶﹑大阪一帶﹐但不久便音訊杳然。3

「我們再度聽到余清芳的消息是來自同情左派的記者宗上先生所秘密傳來有關台南大暴動的查禁新聞。」4所謂台南大暴動﹐就是爆發在西來庵的「噍吧哖事件」。逸見認為﹕西來庵事件由於其深遠的政治意義﹐長年來其消息被日本政府所封鎖﹐即便在解禁之後﹐亦僅允許官方見解的流傳﹐將余﹑羅等人的行動曲解為迷信所驅使的反文明暴動。事實上余清芳等人所謀求的是由台灣人自身相互扶助的共同社會﹐為其大眾化﹐遂以所謂大明慈悲國調和入宗教性﹐實際卻是非常現實的大眾蜂起。「就余清芳試圖將自己在日本所認知到的思想帶回故土實踐來說﹐他比我們更是先行者﹐是不二的真正的無政府主義者。」5

2.無政府主義者謝晉青

雖然逸見看見了余清芳及其大革命實踐而出的無政府主義﹐但余清芳是否真是一個有過日本社會運動體驗的無政府主義者﹖這是本研究尚無法證實的問題。但就算逸見的證言只是個故事﹐以無政府主義者為先驅的社會主義者卻正如逸見的故事那般﹐在台灣社會運動誕生之初便介入運動。當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者在1921年的東京使1915年以來的台灣社會運動暗流正式浮上檯面﹐社會主義者也將同時站上這段運動史的舞台﹑甚至更早。而大陸留日學生謝晉青﹙晉青﹑晉卿﹐?-1923﹚就是此時首先站上舞台的一個代表。

謝晉青是誰﹖他是1920年前後赴日留學的中國無政府主義者﹐也是將日本社會主義運動的消息及理論大量傳入中國的重要推手。當時的謝晉青曾在東京的中國基督教青年會中辦起一個販賣進步刊物的「東方書報販賣社」﹐一時成為各國社會主義者的文化中心與藏匿處。後來﹐謝晉青與羅任一﹙羅豁﹑羅志道﹐1897-1965﹚﹑高一涵﹙1884-1968﹚殷汝耕﹙1885-1947﹚等旅日學生進一步組織了名曰「東京通信社」﹙1920.7﹚的小媒體。6假使翻開同時期的上海《民國日報》及其副刊《覺悟》﹐就能看到許多由謝晉青及羅任一所譯撰的許多日本社會運動消息與理論。通信社成立後不久﹐謝晉青更迅速將報道的視線從日本「內地」延伸到至日本的殖民地──台灣與朝鮮。1920年9月﹐謝晉青寫下一篇題為〈台灣與朝鮮〉的文章。此文專述朝鮮與台灣人民的共同苦痛﹐並以已經展開各種激烈反抗運動的朝鮮為參照﹐而對尚未產生解放運動的台灣表示惋惜﹕

我們很長久沒有聽說台灣人對日本有什麼動作的表示。據我所看見的台灣留學生和僑居日本的商人等﹐似乎都很恭順於日本的。不過我沒有親自到過台灣內地﹐不能說出他們內地人的真情實況。……

我知道台灣人──有覺悟的──心中是非常痛苦的﹐有意思不能發表。若是一句話不對﹐立時就要吃瀰天的大禍﹗他們也想回到中國﹐但又因為有財產的束縛──財產不得移出境外──況且中國又是終年戰亂的黑暗地方﹐回來也是不能自由的﹗

零零丁丁的台灣人﹐在偌大一個世界裡﹐竟沒有一塊能容他的地方﹐更沒有一點容他說話的空氣﹐真是苦的很呀﹗7

雖然他的惋惜乃以「似乎都很恭順於日本」的台灣留學生及僑商為對象﹐然此並不意味謝晉青的關懷及視角狹窄。實際上﹐僅僅一個月之後﹐謝晉青便把視角轉向了台灣原住民﹐發表了題為〈台灣生番的精神與道德〉﹙1920.10.18﹚的文章。他譴責日本人對於原住民的鎮壓﹐更歌頌原住民的反抗。8

也許謝晉青並未將自己當成局外人吧﹐他對台灣的關心持續著。當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正式展開﹙1921年1月30日在東京遞交請願書﹚﹐謝晉青的視角便又轉回僑商士紳。然而﹐此時的他已不是惋惜這些人沒能形成反抗運動﹐而是直言譴責其運動所體現的性質。他譴責領導議會請願運動的「紳士們」﹐只敢要求台灣「自治」而不敢要求從日本「獨立」出去。他在〈台灣人底政治運動〉﹙1921.2.16﹚中寫道﹕

現在的世界大局變了﹐台灣底紳士們﹐聽見愛爾蘭﹔菲律賓﹑印度等﹐都有自治底聲浪﹐所以他們——台灣紳士——也就來向日本人要求自治。要求獨立底話﹐它們是不敢說的﹐並且也是不敢想的﹔所以只有要求要求極小範圍的自治。他們底目的﹐是想要日本政府撤廢或改訂這六三法令﹐給予日本國民所守的同樣的法律與他們。唉﹗要和日本人守同樣的法律﹗其實﹐日本底國民現在是否能得自治﹖台灣底紳士們呀﹗你們在奴隸地位上﹐不必向主子計較待遇底優劣。你們果然想自由﹐還須轉回頭來﹐向著三百萬同胞們要求。不然﹐我就要說﹕你們運動底目的﹐是為著當日本底議員﹐做日本底官吏。9

謝晉青的嚴厲批判引來了文學家劉大白﹙1880-1932﹚的反詰。他在〈台灣底富翁巨紳和橫濱底僑商領袖〉﹙1921.2.23﹚一文中指出﹕

晉青君對於台灣底富翁巨紳底向日本政府要求及小範圍的自治﹐頗不滿意﹔但是我覺得他們到底嚐過了亡國奴底滋味﹐不能不說他們多少有一點覺悟﹗你看像橫濱底僑商領袖﹐還在那兒借﹝藉﹞著日本政府底勢力﹐拼命地興文字獄﹐構煽黨禍﹐鍛鍊株連﹐陷害同胞﹐恨不得早點作亡國奴才好哩﹗10

雖然謝晉青與劉大白的討論並無後續史料可以說明﹐但謝晉青對於請願運動的揭發卻是現知最早來自社會主義者的批評。謝晉青心中大概有個「解放運動」的藍圖吧﹗與請願運動相比﹐朝鮮或台灣原住民的反抗形式也許更符合他的期待。雖然謝晉青本人因病早逝﹙1923年逝世﹚從而無從猜想其最終想法﹐然而他在「東京通信社」的同志──羅任一──卻於1924年實現台灣社會主義運動史上第一個成功組織化的團體﹐也就是「平社」﹙詳見本研究第四章﹚。

從逸見吉三眼中的無政府主義者余清芳﹐到關心台灣的謝晉青﹔從謝晉青批判請願運動﹐再到台灣社會主義運動實現組織化。其間經過將近十年的時間﹐也經歷了余清芳與謝晉青的先後謝世。這些青年革命者的過早逝去似乎是這個時期的普遍現象。而早逝的女性社會主義者山口小靜﹙1900-1923﹚11就是又一個過早耗盡她「一生只能開花一次的青春」的台灣社會主義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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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第一章第二節
背叛保守家庭的造反少女﹕山口小靜


註釋

  1. 蔡培火與陳逢源等﹙1983﹚。 ↩︎
  2. 幸德秋水﹙1997: 104﹚﹕「直接行動是英文Direct Action的譯語﹐是歐美工人運動常用的名詞……並不是無政府主義者的專用名詞。它只是意味著﹐為了增進工會全體的利益﹐依靠議會不能解決。」「但是﹐現在說贊成直接行動﹐也並不是說一切直接行動都贊成﹐不經過議會﹐什麼都可以幹。說不經過議會就是直接行動﹐那豈不是暴動﹑殺人﹑偷竊﹑欺騙都是直接行動嗎﹖用這種比法去推論﹐當然是錯的。」 ↩︎
  3. 逸見吉三﹙1976: 10-11﹚。逸見這部份的回憶改寫自逸見吉三﹙1971﹚﹐並已有《台灣思潮》的中譯﹙逸見吉三, 1982﹚﹐但譯文為意譯﹐且文意略有不同。 ↩︎
  4. 逸見吉三﹙1976: 11﹚。 ↩︎
  5. 逸見吉三﹙1976: 14﹚。 ↩︎
  6. 關於謝晉青﹑羅任一等人的組織活動﹐詳見本研究第三章的介紹↩︎
  7. 晉青﹝謝晉青﹞﹙1920b﹚。 ↩︎
  8. 晉青﹝謝晉青﹞﹙1920d﹚。意在言內地說﹐謝晉青是在歌頌台灣原住民的反日鬥爭﹔意在言外地看﹐原住民乃是謝晉青歌頌無政府主義的自然生活的媒介﹐因為他眼中的原住民的原始生活不需外來文明便能幸福。 ↩︎
  9. 晉青﹝謝晉青﹞﹙1921a﹚。 ↩︎
  10. 漢冑﹝劉大白﹞﹙1921﹚。 ↩︎
  11. 近代日本社会運動史人物大事典編集委員会﹙1997: 688﹚。 ↩︎

徵引書目

  • 蔡培火與陳逢源等(1983)。《台灣民族運動史》。台北:自立晚報社。
  • 幸德秋水(1997)。〈獄中致三律師的申辯書〉(1910.12.18)。收錄於:幸德秋水,《基督何許人也——基督抹煞論》(頁 99-108)。北京:商務印書館。
  • 逸見吉三(1976)。《墓標なきアナキスト像》。東京:三一書房。 逸見吉三(1982)。〈記日據時代台灣兩位無政府主義者〉(游清水譯)。《台灣思潮》,第 4 期(Los Angeles),89-92。
  • 晉青〔謝晉青〕(1920b,09/02)。〈台灣與朝鮮〉。《覺悟》(上海),1-2。
  • 晉青〔謝晉青〕(1920c,09/17)。〈〔特載〕東京通信社的成立、經過、和現在停辦的理由〉。《覺悟》(上海),1-3。
  • 晉青〔謝晉青〕(1920d,10/18)。〈台灣生番的精神與道德〉。《覺悟》(上海),1。
  • 晉青〔謝晉青〕(1921a,02/16)。〈台灣人底政治運動〉。《覺悟》(上海),4。
  • 晉青〔謝晉青〕(1921b,03/14)。〈日本社會運動家底最近傾向〉。《覺悟》(上海),1。
  • 晉青〔謝晉青〕(1921c,05/29)。〈日本勞工底急進派〉。《覺悟》(上海),4。
  • 漢冑〔劉大白〕(1921,02/23)。〈台灣底富翁巨紳和橫濱底僑商領袖〉。《覺悟》(上海),4。
  • 近代日本社会運動史人物大事典編集委員会(編)。(1997)。《近代日本社会運動史人物大事典》(第4 卷)。東京:日外アソシエー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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