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文藝運動

邱士杰|直到理想為止──相會在戰後台灣的中日木刻家與《南天之虹》

「我承認我的工作是有目的的。我願意幫助別人願意為追求生存喜悅的時代獻身。」──這是黃榮燦銘記在心的珂勒惠支的話,也是黃榮燦對自身命運的預言。不同於沈默但有尊嚴地安度餘生的莊索,黃榮燦在1952年被捕並犧牲。黃榮燦就義前的相片在近年公佈。他那憤怒而徬徨的眼神以及拒絕就範的姿態讓人不忍多看。此後三十年間,他的遺骨連同其他兩百多名犧牲者一起長眠在台北近郊的亂葬崗,直到九十年代初才被發現。他們露出在地表上的石質墓碑非常之小──那幾乎是用B4紙甚至A4紙便能拓印下來的尺寸──因此經常如木刻作品一樣為追悼者所拓印、傳播,與追念。作為《恐怖的檢查》的作者,黃榮燦實際上是墓群中最著名的人物。2013年10月18日,《黃榮燦生平與作品回顧展》在上海魯迅紀念館展出。這是黃榮燦在大陸的首次個展。

本文節選版發表於《文訊》2024年5月號(第463期)。

直到理想為止──相會在戰後台灣的中日木刻家與《南天之虹》

文/邱士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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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1.06|陳映真文學資料捐贈儀式側記(邱士杰)

本文節錄自《觀察》雜誌第125號(2024年1月)

2023年11月6日秋冬之交的北京,來訪的兩岸學者和文化界人士,圍繞著中國現代文學館會議廳後方的陳列櫃,發出聲聲驚呼與讚嘆。櫃中陳列著台灣知名作家陳映真的局部手稿和筆記,當天舉行的「陳映真文學資料捐贈儀式及研究計畫啟動儀式」,則是這些珍貴文獻得以展現在公眾面前的機緣。

自陳映真先生2016年過世以來,這些文獻一直由他的夫人陳麗娜女士保存和整理,直到今年,初步整理完成的整批文獻,才正式選定中國現代文學館作為受贈單位,永久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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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葉嘉瑩:祖國行長歌

三十年離家幾萬里,

思鄉情在無時已,

一朝天外賦歸來,

眼流涕淚心狂喜。

銀翼穿雲認舊京,

遙看燈火動鄉情,

長街多少經遊地,

此日重回白髮生。

家人乍見啼還笑,

相對蒼顏憶年少,

登車牽擁邀還家,

指點都城誇新貌。

天安門外廣場開,

諸館新建高崔嵬,

道旁遍植綠蔭樹,

無復當日飛黃埃。

西單西去吾家在,

門巷依稀猶未改,

空悲歲月逝駸駸,

半世蓬飄向江海。

入門坐我舊時床,

骨肉重聚燈燭光,

莫疑此景還如夢,

今夕真知返故鄉。

夜深細把前塵憶,

回首當年淚沾臆,

猶記慈親棄養時,

是歲我年方十七,

長弟十五幼九齡,

老父成都斷消息,

鶺鴒失恃緊相依,

八載艱難陷強敵,

所賴伯父伯母慈,

撫我三人各成立。

一經遠嫁賦離分,

故園從此隔音塵,

天翻地覆歌慷慨,

重睹家人感倍親。

兩弟夫妻四教師,

侄男侄女多英姿,

喜見吾家佳子弟,

輝光彷彿生庭墀。

大侄勞動稱模範,

二侄先進增生產,

阿權侄女曾下鄉,

各具豪情笑生臉。

小雲最幼甫七齡,

入學今為紅小兵,

雙垂辮髮燈前立,

一領紅巾入眼明。

所悲老父天涯歿,

未得還鄉享此兒孫樂,

更悲伯父伯母未見我歸來,

逝者難回空淚落。

床頭猶是舊西窗,

記得兒時明月光,

客子光陰彈指過,

飄零身世九迴腸。

家人問我別來事,

話到艱辛自酸鼻,

憶昔婚後甫經年,

夫婿突遭囹圄繫。

台海當年興獄烈,

覆盆多少冤難雪,

可憐獨泣向深宵,

懷中幼女才三月。

苦心獨力強支撐,

閱盡炎涼世上情,

三載夫還雖命在,

刑餘幽憤總難平。

我依教學謀升斗,

終日焦唇復瘏口,

強笑誰知忍淚悲,

縱博虛名亦何有。

歲月驚心十五秋,

難言心事苦羈留,

偶因異國書來聘,

便爾移家海外浮。

我夫第一愁眉展,

祖國書刊恣意覽,

欣見中華果自強,

闢地開天功不淺。

試寄家書有報章,

難禁遊子喜如狂,

縈心三十載還鄉夢,

此際終能夙願償,

歸來故里多親友,

探望殷勤情意厚,

美味爭調飫遠人,

更伴恣遊共 手。

陶然亭畔泛輕舟,

昆明湖上柳條柔,

公園北海故宮景色俱無恙,

更有美術館中工農作品足風流。

郊區廠屋如櫛比,

處處新猷風景異,

蔽野蔥蘢黍稷多,

公社良田美無際。

長城高處接浮雲,

定陵墓殿鬱輪囷,

千年帝制興亡史,

從此人民做主人。

幾日遊觀渾忘倦,

乘車更至昔陽縣,

爭說紅旗天下傳,

耳聞何似如今見。

車站初逢宋立英,

布衣草笠笑相迎,

風霜滿面心如火,

勞動人民具典型。

昔日荒村窮大寨,

七溝八梁唯石塊,

經時不雨雨成災,

飢饉流亡年復代。

一從解放喜翻身,

永貴英雄出姓陳,

老少同心奪勝利,

始知成敗本由人(註一)。

三冬苦戰狼窩掌,

鑿石鋤冰拓田廣,

百折難回志竟成,

虎頭山畔歌聲響(註二)。

於今瘠土變良疇,

歲歲增糧大有秋,

運送頻聞纜車疾,

渡漕新建到山頭。

山間更復植蔬果,

桃李初熟紅顆顆,

幼兒園內笑聲多,

個個顏如花綻 。

革命須將路線分,

不因今富忘前貧,

衹今教育溝中地,

留與青年憶苦辛。

我行所恨程期急,

片羽觀光足珍惜,

萬千訪客豈徒來,

定有精神蒙洗滌。

重返京城暑漸消,

涼風起處覺秋高,

家人小聚終須別,

遊子空悲去路遙。

長弟多病最傷離,

臨行不忍送登機,

叮嚀唯把歸期問,

相慰歸期定有期。

握別親朋屢執手,

已去都門更回首,

憑窗下望好山河,

時見梯田在陵阜。

飛行一霎抵延安,

舊居初仰 凰山,

土 籌策艱難日,

想見成功不等閒。

南泥灣內群巒碧,

戰士當年闢荊棘,

拓成陝北好江南,

彌望秧田不知極(註三)。

白首英雄劉寶齋,

鋤荒往事話蒿萊,

遍山榛莽無人跡,

畦徑全憑手自開(註四),

叢林為幕地為床,

一把钁頭一桿鎗,

自向山旁鑿 洞,

自割藤草自編筐。

日日勞動仍學習,

樺皮為紙炭為筆,

寒冬將至苦無衣,

更剪羊毛學紡織。

所欣秋獲已登場,

土豆南瓜野菜香,

生產當年能自給,

再耕來歲有餘糧。

更生自力精神偉,

三五九旅聲名美,

衹今南泥灣內五七幹校中,

猶有幹部學員勞動學習繼前軌。

平疇展綠到關中,

城市西安有古風,

周秦前漢隋唐地,

未改河山氣象雄。

遺址來瞻半坡館,

兩水之間臨渭滻,

石陶留器六千年,

緬想先民文化遠(註五)。

驪山故事說明皇,

昔日溫泉屬帝王,

咫尺榮枯悲杜老,

終看鼙鼓動漁陽(註六)。

宮殿華清今更麗,

闢建都為療養地,

憶從事變起風雲,

山間猶有危亭記。

倉促行程不可留,

復經上海下杭州,

凌晨一瞥春申市,

黃浦江邊憶舊遊。

跑馬前廳改醫院,

行乞街頭不復見,

列強租界早收回,

工廠如林皆自建。

市民處處做晨操,

可見更新覺悟高,

改盡奢靡當日習,

百年國恥一時消。

滬杭線上車行速,

風景江南看不足,

采蓮人在畫圖中,

菜花黃嫩桑麻綠。

從來西子擅佳名,

初睹湖山意已傾,

兩岸雲鬟如染黛,

一奩 水弄陰晴。

快意波心乘小艇,

更坐山亭瀹芳茗,

靈鷲飛來仰翠 ,

花港觀魚愛紅影。

匆匆一日小登臨,

動我尋山幽興深,

行程一夕忙排定,

便去杭州赴桂林。

桂林群山拔地起,

怪石奇巖世無比,

遊神方在碧虛間,

盤旋忽入驪宮底,

滴乳千年幻百觀,

瑤台瓊樹舞龍鸞,

此中渾忘人間世,

出洞方驚日影殘。

掛席明朝向陽朔,

百里舟行真足樂,

灕江一水曳柔藍,

兩岸青山削碧玉。

捕魚灘上設魚梁,

種竹江干翠影長,

藝果山間垂柿柚,

此鄉生計好風光。

盡日遊觀難盡興,

無奈斜陽已西暝,

題詩珍重約重來,

祝取斯盟終必證。

歸途小住五羊城,

破曉來參烈士陵,

更訪農民講習所,

燎原難忘火星星。

流花越秀花如綺,

海珠橋下珠江水,

可惜遊子難久留,

辜負名城嶺南美。

去國仍隨九萬風,

客身依舊似飄蓬,

所欣長夜艱辛後,

終睹東方旭影紅。

祖國新生二十五年,

比似兒童甫及肩,

已看頭角崢嶸出,

更祝前程穩著鞭。

腐儒自誤而今愧,

漸覺新來觀點異,

茲遊更使見聞開,

從此痴愚發聾聵。

早經憂患久飄零,

糊口天涯百愧生,

雕蟲文字真何用,

聊賦長歌紀此行。

註釋:

註一:陳永貴幼年曾以討飯為生,七歲即開始為地主扛小長工。一九四五年大寨解放,次年春組織互助組。當時一般富裕中農由於自私心理不願與貧農合作,遂自組為好漢組。陳氏則領導十戶貧農,組成老少組,其中除陳氏一人為壯年勞動力外,其他九戶多為五十歲以上之老漢或十二歲至十六歲之少年,故名為老少組,與好漢組展開競賽。好漢組雖在農具、牲畜、土地勞動力各方面均佔優勢,然終以各懷私心,工作落後。至於老少組,則雖在物質工具方面有所不足,然而卻終以齊心合作、思想正確,不僅戰勝好漢組,且能於本組工作完成後,更發揮互助精神以餘力協助好漢組共同耕作。是年秋收後,老少組畝產平均達一百六十九斤,較單幹戶多產六十斤以上,較好漢組亦多產四十斤以上。此一事實足可說明思想正確、集體合作,在促進農業發展方面之重要性。

註二:大寨於解放前原為一貧苦之山村,共有七條山溝,皆遍佈沙石,絕無耕地,至於八道山梁,則雖有部分耕地、然而皆零星散亂,懸佈於一面山坡之上,且皆為跑水、跑土、跑肥之三跑田,或旱或雨,皆可成災。解放後,首戰白駝溝,鑿石壘壩,於十八天內築成二十四條石壩,造出五畝溝地。其後又曾先後治理後底溝、念草溝、小北峪溝、麻黃溝等,開出大片人造田。一九五五年乃決定向該地最大最長之狼窩掌溝進軍。此溝其長三里有餘,寬逾四丈,山高坡陡,每逢雨季,山洪暴發,水勢極大。是年冬,大寨社員經三個月之努力,終於築成三十八條石壩,造出二十餘畝人造田。然而於次年雨季來臨時,竟不幸全部沖毀。其年冬季,又重新治理此溝,次年雨季,不幸又毀。於是遂有人灰心失望,以為此溝決不可治。然而經過社員熱烈爭辯討論後,終於對此一鬥爭產生必勝之信心,又結合前二次失敗之經驗,從中取得教訓,將石壩改築為拱形,減少水流直接沖擊之壓力,遂於是年冬再築成三十八道拱形大壩,終以人力戰勝自然,迄今仍巍然屹立於風雨之中。虎頭山為當地山名。

註三:南泥灣在延安西南,為眾山環抱中之一片盆地。一九四○年時,延安遭受經濟封鎖,當時由旅長王震所率領之三五九旅部隊,遂受令召回,保衛延安,並從事開荒墾地,自力更生。當時全旅共一萬三千人在南泥灣開出荒地二十六萬畝之多,有陝北江南之稱。

註四:劉寶齋原為三五九旅第七一九團副連長,曾親自參加開荒工作,詩中所記皆其口述之實況。

註五:半坡在西安郊外滻水渭水之間。一九五三年在此地修路,發現人骨及陶器。次年由科學考古研究所加以有系統之發掘整理。一九五八年開放為博物館。全址共約十五萬平方米,已發掘者約一萬平方米,分為製陶區、墓葬區及居住區三區,據研究判斷,此地當為距今五千五百年至六千年間之原始氏族公社遺址,所發掘之各種陶器、石器、骨器等,另闢專館陳列,保管良好,解說詳明。

註六:杜甫赴奉先縣詠懷詩,於描述其途經驪山時,曾寫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之句,表現出當時帝王貴族歌舞宴樂,人民饑寒凍餒之強烈對比,終致安祿山變起漁陽。白居易長恨歌一詩,亦有「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之句。

內在於台灣的中國革命──《安息歌》的故事(邱士杰)

成幼殊回憶,「在寒風凜冽的冬夜,臨窗伏案,為即將舉行的上海各界公祭大會寫一首歌詞的任務,自然是我願意接受的。遙望遠在昆明的不相識的四位殉難者,我以第二人稱『你們』來直接抒發我們仍活著的人的哀思和繼續努力的決心。記得我是在得到通知的第二天清早就交卷了。」「『安息吧,死難的同學,別再為祖國擔憂』,表明他們是愛國愛民而獻身,不是什麼『匪』。這是他們的出發點,也是我們與他們的基本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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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碼的「近代」──《風起》觀後感(邱士杰)

雖然電影並未結束在歡笑聲中,我卻是在從未停止的笑聲中看完這部電影的。

宮崎駿的《風起》(風立ちぬ)還沒上映就已造成轟動。一方面,宮崎宣稱這是他告別長篇動畫的最後作品;另一方面,宮崎同一時間發表的反對修改和平憲法的言論,也讓這部電影和現實政治產生了聯繫。對於台灣人而言,大概只對第一個方面感到興趣吧。因此,不難想像,大概是有這樣多的觀眾,懷抱著如同觀賞《龍貓》或者《天空之城》這樣的心情來電影院的。於是,當整部電影只剩下虛構但詼諧的人物「黑川」(男主角堀越二郎的上司),所有希望看到笑點的觀眾便不斷隨著那唯一包含著笑點的人物而發笑(而且還有點強迫地要左右臨眾一起笑)。──我實在不能掩飾我的不耐。 繼續閱讀

戰爭的限制──日本進步歷史學家田中正俊的戰爭體驗(邱士杰)

一、從電影《零戰燃燒》談起
 
  一九八四年,一部名為《零戰燃燒》的電影在日本上映。八零年代上映的這部電影,是六七零年代日本攝製的幾種戰爭電影──如《聯合艦隊》、《日本海大海戰》──的延續,都是事實上的軍國主義電影。這些電影都在傳達某種日本戰史的「榮光」,同時也在傳達某種「如果當初沒有這樣那樣做(比方對美開戰),戰爭也許就不會失敗」的「遺憾」。然而《零戰燃燒》的情節鋪陳與先前的電影頗不相同。該電影以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軍方的工程師、技術人員與軍人所共同發明的「零式戰鬥機」的技術史為線索,描繪了日本在二次大戰期間展開戰爭時所遭遇的限制,並從這種限制中去汲取同類型電影歷來想要傳達的那種「遺憾」。 繼續閱讀

橫地剛先生「新興木刻藝術在台灣:一九四五~一九五○」讀後(陳映真)

  我受邀擔任橫地剛先生論文「新興木刻藝術在台灣(一九四五~一九五○年)」的評講,感到榮幸與煌恐。榮幸,是因為橫地先生是卓有成就的日本民間學者。惶恐,是因為我不是研究台灣美術思想史專業的人,學養有限,不能勝任講評的工作。因此,我只能藉這個機會向大會報告我對橫地先生的論文的體會、和論文給予我的一些啟發。
一、一九四五年到四九年間,兩岸共處在同一個思想和文化的平台
有一種刻板的認識,認為光復後因為各種原因,在台外省人和本省人在包括思想、文化在內的各領域彼此格格不入,互不相涉。橫地先生的論文從台灣戰後美術史的側面說明:光復到一九四九年間,當時兩岸其實共有一個相同的思想、文化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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