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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揚〈《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序 〉

《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序

林書揚

(2009年3月)

邱士杰君的勞作碩士論文另以《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1為題而改寫成冊了。邀我一篇序,因時間上有所緊湊,請邱君容以數段感想以代。

按帝國主義控制下的殖民地,之所以每有反殖民主義運動,幾乎可說是物理上作用反作用的社會動態化,是不論兩造間的文明文化距離之大小的。但這類主要以民族群員為單位對象的壓迫方式(殖民方式)在資本帝國主義時段。因殖民本國社會性質之直接規定,(即金融寡佔的境外壓榨體制之設計或控御方式)是大同小異外,倒是因為被支配社會的本然性質,對新支配系統的反影響還是多樣態的。這一點只要看看東南亞一帶(如印尼、菲律賓、印度、緬甸、安南等),西歐海權年代時期所營造的殖民地群,和近中世以降封建大王朝在本洲歐陸上網羅的大小屬地,多屬血緣分支的支配實況的差異是甚為突顯的。當然,東、中歐(還包括部分南歐)的民族問題,最重要的是宗主國與屬地之間,宗教文化、血緣等民族要素的相近性與東南亞洲屬地和西歐支配者之間的異性之大是不言可喻的。若論殘忍性,更不可同日而語。至於19世紀末葉,東海新起的日本帝國之領據台灣,情況之特殊性之一,在於被領治地雖屬大陸東陲一海島,但非屬南太平洋系島嶼群之一。在地緣政治上是大漢(大清)政治文化圈的一部分。雖屬後期主要移民團的屬性。但其時空條件背景下的島民精神面貌,若以文化範疇表中的位置關係說來,又非盡如歐亞洲其他殖民塊2可列舉的小被大領——(雖然台灣一島小於日本列島),落後被治於先進——(雖日本殖民本國已大致現代化,而台灣則尚未),台灣漢人移民社會仍在其大漢中華傳統意識(先驗認同)下,悍然以土製鳥槍對抗日軍村田銃(日本新式軍工廠出品之新步槍)且以「日本蕃仔」蔑稱之。稱「日本蕃仔直目﹗」直說日本人種屬夷種,雙目僅能直視前方,攻時迂迴傍擊即可。以四十比一之慘重死傷代價與「日本蕃仔」斷斷續續周旋二十年。直至跨世紀大正4年(1915年)歐洲大戰爆發後的?吧年事件才全面落幕。接著隨著日本殖民本國之政治歐風化,在國內有政黨議會政治上軌,歐戰幾不費力則靠日英同盟而躍上戰勝大國之一,所謂「大正民主」開幕的新趨向出現。其實,在所謂的「台灣抗日武鬥期」的廿年中(1985∼1915),台日雙邊有關內外情勢的變化不少。20世紀初葉的文鬥新局勢出現的因素,除了上提歐戰結束後日本當局的殖民文治化的新策略是因也是果外,這段因果律的掌握恐怕少不得歐亞兩洲一些新因素的考察。而為了簡單化而尋出一個代表性特別重大的里程碑,則恐怕落在1917年俄羅斯紅黨勞農革命的成功及兩年後1919年第三國際的成立。及一次大戰後重建秩序為號召的國際聯盟的出現。以及新歷史條件下的戰後政治經濟思潮之舉世澎沛激盪。先行日本自明治維新(1868),後繼中國有武漢革命(1912)3,落在西歐主要大國產業革命及政治革命期之後。日本以後進資帝的姿態急起直追歐洲新局,而中國則有民間孫文救國運動,宮廷試探性的維新動向,及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五四運動。日本更以脫亞入歐的心理渴望直入資本主義體制圈為其帝國主義新列強之一。中國則在熾烈的帝國列強競相浸蝕之危局下,孫文等一派趨向急進武鬥終於武漢一幕革命劇推倒了數千年封建,成立了亞洲首起的共和國。而回顧台灣,其艱辛的武力抗日二十年正好處在如上的歐、日等新興資本主義國家群的激烈競爭期,終於激出一個歐陸大戰,且戰爭更使社會體制中由封建到資本主義立憲共和制的移行大量風行,直到更見深刻的社會階級體制的內部矛盾的一次大爆發。終見俄羅斯革命的成功。這些歷史大戲都推出了嶄新的社會、文化、政治、經濟、思想的大浪潮襲擊了舊思潮體制,使得20世紀初葉的世界性氛圍急劇地罩住了中日兩國關係甚至包括台灣的抗殖民地新頁。直入地說,邱君注目到的1920年∼24年的台灣,其對殖民本國的抵抗性已經超越了起事階段19世紀末的傳統中華漢族優越論,再超越了西歐牌民主共和市民革命論,而直追當時已成新史觀中所謂「最屬根源的歷史行為」的生產階級系列論的社會運動範疇了。而以生產系列中的階級鬥爭論時期的運動意識,來著眼台灣近代化社會思潮發端之首項條目,邱君的定題意義正在於此,筆者甚感妥適。由此而論,所謂當年台灣的「資本主義論」實乃不過「階級乎、民族乎」論爭之附論而已。

蓋一種社會衝突的內部因素容有多端,但在多範圍的社會關係中最屬根源性者,亦即說得上歷史延續的唯一基本條件者——生存資料之集體生產外無他。其關係的定型定向以保證連續性乃所謂之生產關係之存在與維繫乃成為所有其他社會人際關係的本源基礎。其存、社會存,其亡、社會崩解,則其維繫任務乃成社會群體最高權柄之所在,史上唯委之國家最高權力體。至於群體史上出現的民族,乃如前述基於數種自然、文化因素的,群體史上的派生型態之一。雖然以其生於斯,長於斯的先驗認同的個、群體認同而成為歷史進程中一定時期的一要素,因而也會展現出時流中一段民族鬥爭期、民族進化期等,但依一般社會形成論言,階級系列之成型在先,而民族必須以經濟紐帶為形成因而出現(史上存在過的原始共產體,迄今仍未被呼為民族。)有關民族與階級問題在學理上或尚不無紛爭,但以史實論

20世紀以降歷史唯物論者常以「社會主義內容,民族主義形式」為理論處理或運動實踐上的原則。是有其道理的。以邱君著作而言,在論台灣左翼運動史的論述中以「民族主義乎,階級鬥爭乎的論爭」為首章是十分自然的。

總之,一個時代的政治鬥爭,因「政治」本身的複雜性與苛烈性,從社會客觀到成員主觀反映的迂迴性多樣性,往往表現在運動先行期的記錄中,是十分無奈的。特別在主觀條件上往往遭到難以一時克服的早熟性或不成熟性、邊緣性等,使得那段先行期中的少數里程碑一直是有幾分蒼涼甚至悲戚感的?但無論如何,有先行者的﹐那怕是孤單身影幌動著的社會,還是有方向的,亦即有未來的社會。在這意義上邱君勞作的意義之重大還是不會被埋沒的。

至於進入階級鬥爭期後的無政府主義VS共產主義,當時或以日外語安那其主義與布爾塞維克主義呼之,其出現更屬難予避免。

蓋自19世紀中,馬克思與普魯東之間《哲學的貧困》與《貧困的哲學》的論爭起,由哲學論爭到組織路線運動路線之間的激烈論爭,乃眾所周知者。無政府主義者總被一般群眾認為多一分哲學的浪漫,也多一點組織和運動的衝動。也許是前前19世紀中葉起,無政府主義在殖民地、屬地間的發展讓人覺得時而大於急於一般先進資本主義社會的馬克思共產主義的聲勢。說不定屬地、殖民地的重層權力結構使得被壓迫群眾的權力嫌惡感更易凝結。更何況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需要一定堅實度的勞工階級為社會心理層的基礎。我們可如此設想,一個屬地、殖民地在具有一定成熟度的產業工人階級存在之前,它的知識人、農村小地主、小工商人等可能是未來資本主義階級結構作用下被編入「小資產階級」的,對現狀已具有一定反叛心態者,較有可能投入的,多半是無政府主義,以自由結合為主旨的安那其主義團體。要不是歷史發展的曲折性,出了列寧一班運動者,在馬克思共產主義的科學性上面鍛造出帝國主義論和勞農蘇維埃制的戰鬥性,第一國際時期以來巴枯寧主義的流域大概還會擴張一點。而在大情勢中釘立了方向指示牌的兩大歷史事件,是1917年的俄羅斯革命和1919年的第三國際的成立。及稍前中國武漢革命的成功,日本勞動運動初發與反閥族政治的護憲運動普選運動,漸入左翼思潮激盪年代,特別高等警察制度的成立等,這些都是直接間接影響武裝抗日頓挫後的,20年代台灣社運時代的承啟契機。也是邱君研究的起點。當年台灣海外留學生有兩大走向圖。一為留日,另一為留中國。前者屬法理上的殖民本國,後者是被割離不久的精神母國。心知故鄉的殖民地抗暴運動,在父兄等缺少日式現代教育的年齡層者的推動下,已遇上難以跨越的瓶頸的台灣留學生們本身,除了民族主義派與階級鬥爭派的第一層分歧外,也少不得安那其與布爾塞維克的立場之分。但在實際運動上。大致尚能維持那一時代環境下的聯合抗日,雖說不算有多堅固,說得上也是先行期中的必然現象。如初期的一些思想團體——如連溫卿領導下的黑色青年同盟甚至中期後周合源等人為主的孤魂聯盟,其初期成員中往往包含有一些紅色青年。其實,兩者間在哲學上的爭論雖然極其尖銳,甚至「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極反現象」「極端的權力主義者」等的相互定位論都出現。記得恩格斯帶一點規勸的話﹕「讓國家像一朵花過它的盛開期而自然掉落吧。」

邱君著述中有一段連溫卿於1924年訪日本東京參觀五一勞動節的示威行列文字。連溫卿受到極大的感動和衝擊,對勞動者行列通過上野公園山麓時的情景,用簡單動人的筆調描繪過。文字是用當年盛行的台灣白話文。他描述隊伍的最前頭是黑色旗子的隊伍,接著是紅色旗隊。他的評語只是淡淡地﹕

「黑色旗是主張自由聯合的,紅色旗是主張統一合併的。」說得上是語短意長,也反映了當年連氏所處運動環境的一定氛圍。另外,他還簡潔地但感動地提到歌聲、口號聲、萬歲聲,就是不曾介紹到當日MayDay歌的歌詞。讓人有一點缺落感。當然,有一種可能性,可能剛好連氏站著的那一段沒有唱歌,第二種可能是當天沒有唱歌(但明明說「雄大的歌聲」),為甚麼連氏於1924年東京MayDay的參觀日記中獨漏歌詞的介紹?

顯然,當天的示威行列是黑紅兩派工會的連合活動。隊伍的行進序列是安那其在前,布爾塞維克在後。而歌是唱紅色的?而連氏是否以一絲苦笑處理了他在日記中的目擊文?

筆者稍帶莞爾笑意翻了一些文獻。據記載,日本的五一示威第一次是大正11年(1922年)。連氏遇到的,如果23年沒有中斷,應是第三次。歌已經有了。是東京勞動組合會議認定的。全部五首。曲調套以「步兵歌」調。我親自聽到已故周合源老先生唱過。之所以沒有忌諱軍歌調,大概是因為當時日本左派沒有像中國聶耳氏那樣的人材,再說日本全國皆兵,兵源多來自農村青年、城市勞動者,工會會員應人皆熟知歌調,不必另行練唱,隨時開口唱新詞毫無困難。「反正每次的示威,都有反軍、反戰的口號嘛。」周老笑著說。

我翻看昭和9年版森戶辰男監修的社會科學辭典。東京勞動組合會議的MayDay歌全五首都有了。我不知道這就是連溫卿於1924年聽到(或沒有聽到)的歌,反正這就是當年身穿滿身油漬的工作衣勞動者們拉開嗓門唱出的「文句」,是他們的思想動員的努力的成果之一,試著中譯下來。也許,對邱君勞作的小小一點補白!

一、聽到嗎,
萬國的勞動者。
搖撼天地的,
MayDay聲!
示威者齊一的,步伐聲浪。
預告未來的,吶喊聲浪!

二、放棄你負的工作部署。
覺醒自己的生命價值!
二十四小時的全休日,
為直衝社會的虛偽與壓迫!

三、長期受盡
剝削苦難,
無產的人民蹶起蹶起!
今日二十四小時
階級戰已經來臨了!

四、起來吧勞動者,
發奮起來吧!
把被搶走的生產大業,
以正義的手臂奮還吧!
彼等苦守能算甚麼!

五、我們步武的最前衛
迎風高舉著自由旗!
保衛它MayDay勞動者!
保衛它MayDay勞動者!

1.邱士杰,《一九二四年以前台灣社會主義運動的萌芽》(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9)。
2.殖民塊:原文如此。
3.此處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

[參考資料]葉嘉瑩:祖國行長歌

三十年離家幾萬里,

思鄉情在無時已,

一朝天外賦歸來,

眼流涕淚心狂喜。

銀翼穿雲認舊京,

遙看燈火動鄉情,

長街多少經遊地,

此日重回白髮生。

家人乍見啼還笑,

相對蒼顏憶年少,

登車牽擁邀還家,

指點都城誇新貌。

天安門外廣場開,

諸館新建高崔嵬,

道旁遍植綠蔭樹,

無復當日飛黃埃。

西單西去吾家在,

門巷依稀猶未改,

空悲歲月逝駸駸,

半世蓬飄向江海。

入門坐我舊時床,

骨肉重聚燈燭光,

莫疑此景還如夢,

今夕真知返故鄉。

夜深細把前塵憶,

回首當年淚沾臆,

猶記慈親棄養時,

是歲我年方十七,

長弟十五幼九齡,

老父成都斷消息,

鶺鴒失恃緊相依,

八載艱難陷強敵,

所賴伯父伯母慈,

撫我三人各成立。

一經遠嫁賦離分,

故園從此隔音塵,

天翻地覆歌慷慨,

重睹家人感倍親。

兩弟夫妻四教師,

侄男侄女多英姿,

喜見吾家佳子弟,

輝光彷彿生庭墀。

大侄勞動稱模範,

二侄先進增生產,

阿權侄女曾下鄉,

各具豪情笑生臉。

小雲最幼甫七齡,

入學今為紅小兵,

雙垂辮髮燈前立,

一領紅巾入眼明。

所悲老父天涯歿,

未得還鄉享此兒孫樂,

更悲伯父伯母未見我歸來,

逝者難回空淚落。

床頭猶是舊西窗,

記得兒時明月光,

客子光陰彈指過,

飄零身世九迴腸。

家人問我別來事,

話到艱辛自酸鼻,

憶昔婚後甫經年,

夫婿突遭囹圄繫。

台海當年興獄烈,

覆盆多少冤難雪,

可憐獨泣向深宵,

懷中幼女才三月。

苦心獨力強支撐,

閱盡炎涼世上情,

三載夫還雖命在,

刑餘幽憤總難平。

我依教學謀升斗,

終日焦唇復瘏口,

強笑誰知忍淚悲,

縱博虛名亦何有。

歲月驚心十五秋,

難言心事苦羈留,

偶因異國書來聘,

便爾移家海外浮。

我夫第一愁眉展,

祖國書刊恣意覽,

欣見中華果自強,

闢地開天功不淺。

試寄家書有報章,

難禁遊子喜如狂,

縈心三十載還鄉夢,

此際終能夙願償,

歸來故里多親友,

探望殷勤情意厚,

美味爭調飫遠人,

更伴恣遊共 手。

陶然亭畔泛輕舟,

昆明湖上柳條柔,

公園北海故宮景色俱無恙,

更有美術館中工農作品足風流。

郊區廠屋如櫛比,

處處新猷風景異,

蔽野蔥蘢黍稷多,

公社良田美無際。

長城高處接浮雲,

定陵墓殿鬱輪囷,

千年帝制興亡史,

從此人民做主人。

幾日遊觀渾忘倦,

乘車更至昔陽縣,

爭說紅旗天下傳,

耳聞何似如今見。

車站初逢宋立英,

布衣草笠笑相迎,

風霜滿面心如火,

勞動人民具典型。

昔日荒村窮大寨,

七溝八梁唯石塊,

經時不雨雨成災,

飢饉流亡年復代。

一從解放喜翻身,

永貴英雄出姓陳,

老少同心奪勝利,

始知成敗本由人(註一)。

三冬苦戰狼窩掌,

鑿石鋤冰拓田廣,

百折難回志竟成,

虎頭山畔歌聲響(註二)。

於今瘠土變良疇,

歲歲增糧大有秋,

運送頻聞纜車疾,

渡漕新建到山頭。

山間更復植蔬果,

桃李初熟紅顆顆,

幼兒園內笑聲多,

個個顏如花綻 。

革命須將路線分,

不因今富忘前貧,

衹今教育溝中地,

留與青年憶苦辛。

我行所恨程期急,

片羽觀光足珍惜,

萬千訪客豈徒來,

定有精神蒙洗滌。

重返京城暑漸消,

涼風起處覺秋高,

家人小聚終須別,

遊子空悲去路遙。

長弟多病最傷離,

臨行不忍送登機,

叮嚀唯把歸期問,

相慰歸期定有期。

握別親朋屢執手,

已去都門更回首,

憑窗下望好山河,

時見梯田在陵阜。

飛行一霎抵延安,

舊居初仰 凰山,

土 籌策艱難日,

想見成功不等閒。

南泥灣內群巒碧,

戰士當年闢荊棘,

拓成陝北好江南,

彌望秧田不知極(註三)。

白首英雄劉寶齋,

鋤荒往事話蒿萊,

遍山榛莽無人跡,

畦徑全憑手自開(註四),

叢林為幕地為床,

一把钁頭一桿鎗,

自向山旁鑿 洞,

自割藤草自編筐。

日日勞動仍學習,

樺皮為紙炭為筆,

寒冬將至苦無衣,

更剪羊毛學紡織。

所欣秋獲已登場,

土豆南瓜野菜香,

生產當年能自給,

再耕來歲有餘糧。

更生自力精神偉,

三五九旅聲名美,

衹今南泥灣內五七幹校中,

猶有幹部學員勞動學習繼前軌。

平疇展綠到關中,

城市西安有古風,

周秦前漢隋唐地,

未改河山氣象雄。

遺址來瞻半坡館,

兩水之間臨渭滻,

石陶留器六千年,

緬想先民文化遠(註五)。

驪山故事說明皇,

昔日溫泉屬帝王,

咫尺榮枯悲杜老,

終看鼙鼓動漁陽(註六)。

宮殿華清今更麗,

闢建都為療養地,

憶從事變起風雲,

山間猶有危亭記。

倉促行程不可留,

復經上海下杭州,

凌晨一瞥春申市,

黃浦江邊憶舊遊。

跑馬前廳改醫院,

行乞街頭不復見,

列強租界早收回,

工廠如林皆自建。

市民處處做晨操,

可見更新覺悟高,

改盡奢靡當日習,

百年國恥一時消。

滬杭線上車行速,

風景江南看不足,

采蓮人在畫圖中,

菜花黃嫩桑麻綠。

從來西子擅佳名,

初睹湖山意已傾,

兩岸雲鬟如染黛,

一奩 水弄陰晴。

快意波心乘小艇,

更坐山亭瀹芳茗,

靈鷲飛來仰翠 ,

花港觀魚愛紅影。

匆匆一日小登臨,

動我尋山幽興深,

行程一夕忙排定,

便去杭州赴桂林。

桂林群山拔地起,

怪石奇巖世無比,

遊神方在碧虛間,

盤旋忽入驪宮底,

滴乳千年幻百觀,

瑤台瓊樹舞龍鸞,

此中渾忘人間世,

出洞方驚日影殘。

掛席明朝向陽朔,

百里舟行真足樂,

灕江一水曳柔藍,

兩岸青山削碧玉。

捕魚灘上設魚梁,

種竹江干翠影長,

藝果山間垂柿柚,

此鄉生計好風光。

盡日遊觀難盡興,

無奈斜陽已西暝,

題詩珍重約重來,

祝取斯盟終必證。

歸途小住五羊城,

破曉來參烈士陵,

更訪農民講習所,

燎原難忘火星星。

流花越秀花如綺,

海珠橋下珠江水,

可惜遊子難久留,

辜負名城嶺南美。

去國仍隨九萬風,

客身依舊似飄蓬,

所欣長夜艱辛後,

終睹東方旭影紅。

祖國新生二十五年,

比似兒童甫及肩,

已看頭角崢嶸出,

更祝前程穩著鞭。

腐儒自誤而今愧,

漸覺新來觀點異,

茲遊更使見聞開,

從此痴愚發聾聵。

早經憂患久飄零,

糊口天涯百愧生,

雕蟲文字真何用,

聊賦長歌紀此行。

註釋:

註一:陳永貴幼年曾以討飯為生,七歲即開始為地主扛小長工。一九四五年大寨解放,次年春組織互助組。當時一般富裕中農由於自私心理不願與貧農合作,遂自組為好漢組。陳氏則領導十戶貧農,組成老少組,其中除陳氏一人為壯年勞動力外,其他九戶多為五十歲以上之老漢或十二歲至十六歲之少年,故名為老少組,與好漢組展開競賽。好漢組雖在農具、牲畜、土地勞動力各方面均佔優勢,然終以各懷私心,工作落後。至於老少組,則雖在物質工具方面有所不足,然而卻終以齊心合作、思想正確,不僅戰勝好漢組,且能於本組工作完成後,更發揮互助精神以餘力協助好漢組共同耕作。是年秋收後,老少組畝產平均達一百六十九斤,較單幹戶多產六十斤以上,較好漢組亦多產四十斤以上。此一事實足可說明思想正確、集體合作,在促進農業發展方面之重要性。

註二:大寨於解放前原為一貧苦之山村,共有七條山溝,皆遍佈沙石,絕無耕地,至於八道山梁,則雖有部分耕地、然而皆零星散亂,懸佈於一面山坡之上,且皆為跑水、跑土、跑肥之三跑田,或旱或雨,皆可成災。解放後,首戰白駝溝,鑿石壘壩,於十八天內築成二十四條石壩,造出五畝溝地。其後又曾先後治理後底溝、念草溝、小北峪溝、麻黃溝等,開出大片人造田。一九五五年乃決定向該地最大最長之狼窩掌溝進軍。此溝其長三里有餘,寬逾四丈,山高坡陡,每逢雨季,山洪暴發,水勢極大。是年冬,大寨社員經三個月之努力,終於築成三十八條石壩,造出二十餘畝人造田。然而於次年雨季來臨時,竟不幸全部沖毀。其年冬季,又重新治理此溝,次年雨季,不幸又毀。於是遂有人灰心失望,以為此溝決不可治。然而經過社員熱烈爭辯討論後,終於對此一鬥爭產生必勝之信心,又結合前二次失敗之經驗,從中取得教訓,將石壩改築為拱形,減少水流直接沖擊之壓力,遂於是年冬再築成三十八道拱形大壩,終以人力戰勝自然,迄今仍巍然屹立於風雨之中。虎頭山為當地山名。

註三:南泥灣在延安西南,為眾山環抱中之一片盆地。一九四○年時,延安遭受經濟封鎖,當時由旅長王震所率領之三五九旅部隊,遂受令召回,保衛延安,並從事開荒墾地,自力更生。當時全旅共一萬三千人在南泥灣開出荒地二十六萬畝之多,有陝北江南之稱。

註四:劉寶齋原為三五九旅第七一九團副連長,曾親自參加開荒工作,詩中所記皆其口述之實況。

註五:半坡在西安郊外滻水渭水之間。一九五三年在此地修路,發現人骨及陶器。次年由科學考古研究所加以有系統之發掘整理。一九五八年開放為博物館。全址共約十五萬平方米,已發掘者約一萬平方米,分為製陶區、墓葬區及居住區三區,據研究判斷,此地當為距今五千五百年至六千年間之原始氏族公社遺址,所發掘之各種陶器、石器、骨器等,另闢專館陳列,保管良好,解說詳明。

註六:杜甫赴奉先縣詠懷詩,於描述其途經驪山時,曾寫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之句,表現出當時帝王貴族歌舞宴樂,人民饑寒凍餒之強烈對比,終致安祿山變起漁陽。白居易長恨歌一詩,亦有「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之句。

[參考資料]台灣人的母語能力是如何退化的?(鄭鴻生)

在往後的歲月,有機會再回首細看我們的前輩,竟發現那些在接受日本現代化教育之前或同時,曾有機會上過幾年傳統學堂的知識分子,如杜聰明、葉榮鐘等人,他們直到晚年都還以寫書法為每日功課,還不時以典雅閩南語來創作吟誦傳統詩詞,這些非現代文明的傳承竟然成了這批台灣第一代現代化知識分子晚年還能安身立命的東西。比他們稍晚出生的我的父執輩,缺了母語的這個重要功能,他們的生命也就變得無根,晚年顯得無所適從。

我們戰後新生代就是在這樣母語能力退化的語言環境中長大的。從這個歷史視野來看就很明白,國府是否在學校壓制方言,不是如今台灣閩南語退化的主要因素,甚至不起直接作用。國府在光復後推廣國語的政策雖然粗糙,但無可厚非,這也成就了如今台灣人能以現代白話中文走遍全球華人世界的功效。國府的責任在於沒能力認識到,閩南語這個做為中華文化重要傳承的古漢語,在日本殖民五十年間已經被摧殘大半而亟需大力拯救;沒能力認識到不去拯救復原典雅閩南語這一重要而豐富的文化傳承,後果就是從戰後新生代開始,台灣人就一步步走上了自我疏離母體文化的道路。

──鄭鴻生:《台灣人的母語能力是如何退化的?》

邱士杰|日據時期朝鮮與臺灣的無政府主義者交流──以申采浩與林炳文的活動為中心

邱士杰(2017)。〈日據時期朝鮮與台灣的無政府主義者交流〉, 《台灣研究集刊》2017年第2期(廈門),頁77-85。本文刊行時的紙本PDF檔按此下載。

摘 要: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殖民地臺灣和朝鮮分別產生了近代的無政府主義運動。臺灣的無政府主義運動始於1920年代,並先後經歷了無政府主義與布爾什維主義的合作與分裂兩階段。在這個合作與分裂的過程中,朝鮮無政府主義者申采浩是與臺灣無政府主義者保持長期合作的代表性人物。申采浩與林炳文──臺灣知名客籍女性作家林海音的叔叔──在1928年以“東方無政府主義者聯盟”的名義在東北和臺灣分頭展開秘密行動。雖然兩人分別在兩地遭到逮捕,但他們為了脫離日本殖民統治而付出的努力以及為此形成的中韓兩國革命者的合作卻值得後人的記憶與述說。

關鍵詞 無政府主義 東亞 申采浩 林炳文 林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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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五日

摘要:故土淪亡的台灣青年,西渡彼岸為祖國的革命與解放而努力。對於魯迅來說,或許這又是另外一種中國青年的典型。而魯迅自己 ——「只要我能夠」——便竭力扶助,這是魯迅不論在南在北,都會為青年們所盡力而做的罷!但反革命的反撲卻斬斷了魯迅與這群台灣青年之間的交往。六月,國民黨政府開始捕抓台灣革命青年團的成員,命令解散。七月,武漢國民政府正式「分共」,「大革命」宣告失敗。八月,日本殖民當局在台灣島內大肆逮捕青年團成員,組織至此全面潰滅。九月,魯迅離開了廣州。

文件資訊:邱士杰(2006)。〈魯迅: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五日〉。《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2006年秋季號(台北)﹐197-208。同文並曾節選發表於《新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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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博文「樞密院會議筆記」以天皇為憲法起草方向的說明

伊藤博文:
「これに反して我国に在ては事全く新面目に属す。故に今憲法の制定せらるるに方ては、先づ我国の機軸を求め我国の機軸は何なりたと云ふ事を確定せざるべからず。(中略)抑々欧州に於ては憲法政治の萌せること千余年、独り人民の此制度に習熟せるのみならず、又た宗教なる者ありて之が機軸を為し、深く人心に浸潤して人心此に帰一せり。然るに我国に在ては宗教なる者其力微弱にして一も国家の機軸たるべきものなし。仏教は一たび隆盛の勢を張り上下の人心を繋きたるも、今日に在ては已に衰替に傾きたり。神道は祖宗の遺訓に基き之を祖述すとは雖、宗教として人心を帰向せしむるの力に乏し。我国に在て機軸とすべきは独り皇室あるのみ。是を以て此憲法草案に於ては専ら意を此点に用ひ、君権を尊重して成るべく之を束縛せざらんことを勉めり。或は君権甚だ強大なるときは濫用の虞なきにあらずと云ふものあり。一応其理なきにあらずと雖、若し果して之あるときは宰相其責に任ずべし。或は其他其濫用を防ぐの道なきにあらず。徒に濫用を恐れて君権の区域を狭縮せんとするが如きは道理なきの説と云はざるべからず。乃ち此草案に於ては君権を機軸とし偏に之を毀損 せざらんことを期し、敢て彼の欧州の主権分割の精神に拠らず。固より欧州数国の制度に於て君権民権共同すると其揆を異にせり。是れ起案の大綱とす」

2018.03.20|自由意志與決定論

灯 台岩波書店出版的2018年2月號(即上一期)《思想》登載了一篇由G. Curty在2014年在耶魯對I. Wallerstein的訪談稿日譯版:《資本主義,構造的危機,現代社会運動》(Capitalism, Structural Crisis and Contemporary Social Movements)。I. W. 在這次訪談裡精要地介紹了世界體系論的各種論點,真可視為世界體系論的超迷你入門導論。這則訪談讓我想起Braudel多年前所接受的一次訪問。I. W. 與他所師承的Braudel都強調從「壟斷」來界定資本主義,也強調長時段的視角,等等。此文最後關於人類未來的展望大概是最重要的部分吧。I. W. 提到:他的祖父母那代人主要還是生活在體系的正常運作的時代,因而也是一個由「決定論」所支配的時代。然而,今天卻是體系出現的結構危機因而「自由意志」可以更加有力的時代,人類的選項比「決定論」的時代更加的多,我們能夠給現狀提供更大的影響。機會抑或危機? =>『〈インタビュー〉資本主義,構造的危機,現代社会運動――イマニュエル・ウォーラーステインに聞く』聞き手=ガエル・カーティ(英文版好像要付錢。)

吳承明先生論日本「在來產業」與資本主義化的關係

『自1954年劉易斯提出二元經濟理論以來,西方學者大都只論傳統農業和現代化工業,並注重於農業的剩餘勞動力如何向工業轉移問題。費一拉尼斯乾脆把二元經濟定義為農業與工業兩大部門並存。¯他們也提到手工業者、小商人、服役人、搬運工等,但把這些人看成是“隱蔽的失業者”,或等待進人現代化部門的“城市傳統部門”。事實上,傳統經濟的非農業部門人數眾多,基本上不存在剩餘勞動力,在早期它們是與現代化產業並行發展的,並成為吸收農業剩餘勞動力的重要力量。日本稱明治維新以前已有的產業為“在來產業”,並進行專門研究。1981-1935年,日本農業就業人口是不斷下降的,同時期現代化產業就業人口增加約3300萬人,而在來部門產業就業人口增加逾6600萬人就是說,現代化過程中釋放出來的多餘勞動力主要是由傳統經濟中的非農業部門吸收的。 明治維新後,日本工場手工業和家庭手工業中的散工制發後迅速,對日本現代化工業的建立起了輔助作用。直到本世紀三十年代,日本為發揮勞動力優勢,仍是在現代化企業中實行多班制,而將部分工序和零件生產轉包給小廠和家庭工業去完成。』 繼續閱讀